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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平溪小学的往事

站在院子前的几棵树下,眼看姜越进了院门,摸索着打开屋里的灯。

泥堆的院墙不足人高,靠近屋子的南侧还垮塌了一块,用半截木栅栏和PE篷布挡住。

两间低矮的红砖房,窗上的玻璃都掉了,也是用塑料篷布遮挡着。屋顶的电线垂下来,接了一盏暗黄的钨丝灯泡。

院里有个粗陋的鸡圈,笼着几只鸡。近来接连下雨,院中鸡屎、垃圾和污水混杂,连一块下脚的地都没有,只有用砖块垫出来、勉强从院门到家门通行的一条“路”。

与鸡笼对着的,是一间小小的厕所,靠近枇杷树这一侧,宋尧伸手捂住鼻子。

姜越进去不久,宋尧便听见烧火做饭的声音,炊烟从房子西侧接的烟囱中飘出来。

紧接着,“哗啦”一声,姜越咳嗽着拉开窗上篷布。

看向窗外的夕阳,忙碌了一天的姜越片刻晃神。

残破的窗户、简陋的院子,竟也能见如此灿烂的云霞吗?

晚风吹过,院边几棵枇杷树影摇动,片刻后寂静无声。

等到宋尧回到家里,爷爷奶奶已经在门口张望,“你这孩子上哪疯去了?”

原来爷爷见他久不归家,到河边去没找到人,急坏了。“要不是路上遇到了小虎,还不知道你跑哪里去了。”

宋尧挠了挠头,“我在河边游泳呢,衣服和手机被人偷走了,我刚才去找……”

“手机丢了?”爷爷跺了跺脚,“看见谁拿的没?”

“没看见,我游泳呢,上岸就不见了。”宋尧安慰老人,“我带了平板和笔记本电脑,能查看手机的定位。”

“对了爷爷,松林里有人干坏事,我路过的时候听见有女人喊声,进去那个人跑了。”宋尧想了想,这种事还是不能姑息。

“你瞧见人没有?”

“没有,那个女的我也不认识。她道了谢就走了。”

宋爷爷怒了,怎么有这样的事,“松林那一块太容易出事了,我向村里反映,看看是不是组织人去巡逻。”

宋奶奶已经懒得管宋爷爷了,只说了说宋尧,“下次遇见这种事,你别贸然跑进去,叫上人再去,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呢。”

宋尧点点头。

第二天清晨,宋尧穿戴好,沿着小径下来,准备去镇中学的操场上跑步。

一转角,见到那副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

他剃了板寸,比起幼年时肉嘟嘟的样子,精壮许多。皮肤黝黑发亮,穿着短裤叼根烟,趿拉着拖鞋,正往山上来。

“虎子!”招呼才出口,对面的人止住了脚步。

宋尧看见他露出了自己最熟悉不过的表情——幼年时他们在山窝里捡了邻居家的鹅蛋,偷偷回家煮吃,邻居上门叉腰在宋虎家门口大骂时,他总是这个龇牙皱鼻、眼神躲闪的神情。

话到嘴边打个转,终究咽了回去,“我昨天在河边洗澡,不晓得哪个缺德的,把我的衣服鞋子偷了。”

宋虎的眼神四处乱瞟,尬笑道,“这也太缺德了。”

“村里你熟,你替我留心一下,主要我那部手机一起丢了。我手机里有联系人和一些要紧的材料,这些东西难找。”

“你上哪儿去?”宋尧继续下坡,拐上公路,前方几步又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听到招呼声,姜越回头,见是宋尧,“我到镇上去。”

姜越背着个装满土豆的塑料箩筐,沉沉地压弯了腰。

“你去赶集?”天色虽早,路上也有陆陆续续挑担提篮的行人。

“我去镇中学附近。”姜越嘴角扬起。

“我也要去镇中学,替你背一段吧。”找到机会把话说出口,宋尧伸手拽住背筐的背带。

“太脏了,会弄脏你的衣服。”姜越不认识宋尧一身衣服的牌子,却也知道不会便宜。

“没事,我本来就是去锻炼身体的。”到底个儿比姜越高太多,宋尧伸手往筐底下一托,便将筐子整个抬了起来。

姜越拗不过他,见路上赶集的人已经注意到他们,也不好再和宋尧拉扯。

等筐子上了背,宋尧差点一趔趄。

“太重了你不好背,还是我……”姜越有些担心。

宋尧调整步伐,“看不起我呀,你个小姑娘都能背。”

姜越微赧,“我们,我们年纪应该差不多吧?”

宋尧有些意外,“我马上十五岁了,你都还没上中学!”

姜越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我上学晚,也就比你小一岁。”

瘦瘦小小的一个,虽然比几个月前长高了一些,看着一点不像中学生。“你去镇中学干嘛?”

姜越仰头看向远方的天空,今天也是个好天气,晨露未晞,红日却已探出了头。

“镇中学的张老师,她之前特地到村里开动员会,还单独劝了我爸。”

宋尧想起自家廊下的土豆,“你也给我爷爷送了吗?”

姜越有些惊喜,侧转身问,“对啊,你尝了没?这是我自己种的。”

宋尧后悔那盘土豆丝自己一筷子都没夹,“还没来得及尝,等会儿回去叫我婶儿做。”

姜越瞬间安静了,“哦,你们家请人做饭开工资吗?”

“当然开。我婶儿除了做饭还打扫打扫卫生。”

宋虎的父亲上半年出了车祸瘫痪在床,他母亲要一边照顾病人一边打工赚钱,实在周转不开。

两位老人一直不愿搬到城里住,宋建民请了家政公司的保姆,他们也不要人家来。两边为这事儿闹的不可开交。

宋虎家出了这样的事,两位老人就商量着,叫宋虎的妈——自己的侄儿媳妇来家里帮忙,每月给她开工资补贴家用。

“真好啊。”姜越感叹,宋爷爷和宋奶奶是她见过最善良的老人了。“你们家还缺人帮工打杂吗?”

姜越有此一问,宋尧好奇,“怎么了,有谁想要来吗?”

“我想来。”姜越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家条件不好,我读初中以后,没有时间忙地里的事。”

是个办法,宋尧点点头,“好,我回去给你问问。”

到了镇上,姜越在反复要求下,终于又背上了背筐。

路边卖早餐卖菜的摊子已经支开,忙碌的人群中,宋尧这一身装扮在人群里着实打眼。

“小姜妹,来卖土豆啊,八毛一斤我给你收了。”两人还在闲聊,一个看起来比他大几岁的年轻小伙从停在路边的小货斗上下来。

“水哥早,我这土豆是去送人的,不卖。”见到熟人,姜越开口打了招呼。

“你废老劲种出来的还拿去送人?”水哥不解。

“不然我家里也没什么可送的了。”姜越没有多聊,“水哥你忙,我先走了。”

水哥的话头被截断,悻悻说道,“那等你下次来,我一样给你好价钱啊。”

别了水哥,宋尧低声问道,“你朋友?”打量他的眼神可称不上友善。

“城里来收菜的,他家在我们隔壁村。”

到了镇中学门口,姜越和宋尧作别。

宋尧看了眼对面那家米粉店,对姜越说,“你等会儿送完东西回来,我们在这里汇合。”

姜越有些意外,“你不是要跑步吗?”

宋尧挠了挠鼻子,“呃,护膝没带。”

姜越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等到姜越回来,宋尧已经在米粉店门口招手了。

姜越小跑几步,“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你看看,吃什么?”宋尧迈步往店里走。店家坐在门口剥葱,看这小伙子搁门口站了许久,终于进来,赶紧放下葱,手在围裙上一抹,上前招呼两人。

姜越骤然红了脸,“我不吃,我没带钱……”

宋尧笑了,“说什么呢,我请你。”

姜越还要推拒,老板可不想错过这单开门生意,“妹,肯定是男朋友请嘛,怎么还要你女孩子家付钱的。”

姜越闻言,像上了蒸笼的虾,从头红到脚。

宋尧将她推到桌前坐下,“老板,一碗牛肉粉,加肉。”转头问姜越,“你呢?吃啥?”

姜越脑子已经绞成一团毛线,看着宋尧欲言又止。

“两碗牛肉粉,都加肉。再要一碗豆浆。”

老板迅速进了厨房。

两人对坐,姜越只觉有千言万语,滞在喉头压在心间,最终只低头看桌面的纹理,默然无言。

“等会儿吃完粉,要不我们进学校逛逛?”宋尧先开了口。

姜越感受到头顶炽热的目光,摇了摇头,“不了,家里还有事。”

“咳,昨天你爸没回家?”话题转得生硬,宋尧只觉得舌头也僵涩。

姜越心下一紧,“你怎么知道?”

“我听我爷爷说,他喝醉了酒,摔到沟里,今天早上村里人发现,把人抬回去了。”宋尧起床时,老人已经在村里溜达了一圈。这是爷爷做村支书多年的习惯。

“哦。”眼看话题再度凝滞,店家适时端上了两碗粉和一碗豆浆。

豆浆被推到自己手边,姜越意外,“你不喝吗?”

“我豆类过敏,喝不了。”宋尧倒是没有客气,抽了双筷子大口开吃。

姜越心里盘算,叹了口气,也吃了起来。

宋尧三下五除二解决战斗,起身扯了墙上挂着的卷纸,咦!什么劣质纸巾。自己擦了嘴,再扯一段叠成两叠递给姜越。

眼见姜越斯斯文文地吃粉,宋尧笑起来,“你吃粉有点像我妈妈,咬断了吃。”

姜越有些惊讶。

“这家粉店我可熟了,我妈经常来这里支教,就记得她带我来这里吃粉。”

宋尧的妈妈,不就是,“姚老师?”

“你认识她?”聊到母亲,宋尧的眼神亮了起来。

姜越腼腆地笑了,只告诉宋尧,曾经受到姚老师的帮助和关照。

“等九月开学你就来这里上学了,先熟悉熟悉呗。”走出店门,宋尧还是绕回原来的话题。

姜越看了眼校门口的金色校牌。

太阳逐渐升起,清晨的阳光温暖和煦,照在身上通体舒畅。

阳光透过楼房树影,斜照女孩微微仰起的脸庞。金色晨光映在女孩跃动的瞳仁和倔强的鼻骨唇峰上,她注视着这所自己想尽办法才能够入读的学校。

晨风拂起女孩颊边的发,宋尧只看见她瘦削的颌骨和透出青色血丝的脖颈。

宛如昨日河中畅游时,那尾盈盈掠过的小鱼。

“大门关着的,怎么进去?”姜越问出自己一路上的疑问,镇中学现下还放在暑假。

“走门卫室。”

“小尧啊,大清早的来跑步?”门卫室的门打开,姜越跟着进了门,一个身材精干的男子和宋尧打着招呼。

“对,这是我邻居,她也来跑跑。”保安的眼神落在了自己身旁,宋尧开口介绍。

经历一番寒暄,宋尧带着姜越出来,顺着水泥路走向操场。

校园的路边种的都是桂树,有些已经冒出芽来。

比起垃圾随处乱扔、摊贩店家随意倾倒污水的街面,镇中学校园里道路干净,草木齐整,堪称桃源之境。

“我堂叔是镇中学的校长,门卫大叔也是我们家的亲戚。”

姜越羡慕极了,“真好啊。”

才走了一小段,便是一个一层楼高的红色的铁质雕塑,雕塑正下方一个金色的牌子,铭刻着一行大字,“著名企业家宋建民捐”。

“我听村里的人说,村小和镇中学的校舍,都是你爸捐钱翻新的?”

宋尧只定定地看着那行字,“他只是不想锦衣夜行罢了。”

这个典故对于刚刚小学毕业的姜越来说有点超纲,不过大致意思她能明白。“管他是出于什么想法,只要捐了乡亲们就感激他。”

人到世上各有所求,做的好事是实打实的就行。

走过雕塑,两人并肩坐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姜越听见宋尧低落的声音,“其实修新校舍后我也是第一次来。”

变声期的男孩子,压低了声音后仿佛被罩在喉咙里,姜越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罩了进去,沉沉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故景不再,斯人也已长逝。

“姚老师是因为什么去世的?”犹豫片刻,姜越还是问出了口。

她是荒芜土地上独自生长的一株小草,邻居家姐姐偶尔照拂,为她梳梳头,便已是莫大的温暖。更不要说姚老师甘霖般的关怀。

姜越永远记得,她不过七八岁上,从山上摘枇杷回来,那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髻用雏菊发卡别在脑后的女人摸着她的头,问她,“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不上学啊?”

于是,她跟着姚老师到了村小,姚老师去在和校长说着什么。

她背着小竹筐进了一年级的课堂。

上学是要背书包的,可她没有书包,只能背箩筐,至于书包里要准备的本子、铅笔和红领巾,自然是一样也无。

等老师安排了座位,和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同学坐在一起,受了嘲笑,她才后知后觉。

下午姚老师回了村里,再到她家时,她便有了个新书包和文具盒。

“我不想上学。”中秋已过,一个寻常的周末,在她家的院门前,姜越再次遇到姚老师。

面对这个温柔的女人,姜越说出自己憋了好几周的心里话。

“为什么?”

“她们嘲笑我,说我身上脏、臭、有虱子。”鲜少有人这样耐心细致地和自己说话,姜越大哭起来。

“姜越你是个好孩子,放学之后,别的同学都去玩耍,等着家里做饭,你要自己回家烧火做饭,还要下地去做农活。”姚老师蹲了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包湿巾。

“虽然我们家庭条件不如别的同学,但是我们和别的同学是一样的。做完你必须做的的事情,可以打开水管,洗洗手。”

姚老师用湿巾细致地为姜越擦着手指上的泥和灰。然后拿出指甲剪,小心地为她剪掉藏满污垢的指甲。“你看,你的手上没有脏东西之后,就变干净了。”

再后来,便是姜越第一次到宋家,第一次在一位女性长辈的教导下,学习怎样洗澡怎样洗衣服。

姜越终于明白,原来洗澡不是在天热的时候下河去游一游就叫洗澡,要用香皂和毛巾搓洗;原来洗衣服不是放进盆里用脚踩踩就会干净,要用洗衣粉揉,油污的地方还要用热水和洗洁精。

姜越也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内裤——这是姚老师离开前嘱托宋奶奶的。

姚老师回家是为了看望身体不太舒服的宋爷爷,待不了太久。

宋奶奶感叹,“没娘的孩子就是命苦,连件内衣都没人给你买。”把她圈在怀里,伸手比划她的身量,然后去镇上为她买了两套衣服和三条内裤。

姜越当时年纪太小,对这些事懵懵懂懂,只知道一定要按照姚老师说的去做,她就会和别的小孩一样卫生干净。

等她再长几岁,略懂人事,才真正开始感念姚老师和宋奶奶的关怀与照拂。

多少次午夜梦回,那蹲下为她擦手的悠悠发香,伴着头上那朵如生的小雏菊,一起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