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过警察同志后,姐弟俩并肩沿着马路走
“没想到你会想拿一千块平事。”蒋拂晓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什么?”蒋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在你眼里,我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她说着,视线假装不经意地瞥向蒋拂晓手里那个毛茸茸的东西,但被蒋拂晓用身体阻挡,看不清全貌。
“你很缺钱。”这句话很笃定。
蒋熹惊讶地看眼蒋拂晓:“你怎么发现的?”
蒋拂晓垂眼盯着眼前的路:“猜的。”
“什么?”蒋熹停下脚步,定定地看向蒋拂晓。
“好吧,”蒋拂晓也停下脚步,定定回望,脸上仍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因为你才毕业,我推测你不会有很多钱。”
蒋熹思索着点头,旋即她轻咳两声,正色:“那你现在准备去哪?有地方去吗?”
“跟你没关系,事情办完了,你走吧。”
“什么?你身上除了几个零钱,什么都没有,你还要继续睡老鼠窝?”
蒋熹咬咬唇,嗓子崩绷得紧紧的:“要不,你跟我回京城?”
蒋拂晓微微张唇,有一瞬的恍惚,随即低头,继续往前走:“怎么突然扯到这个了,这和去京城没什么关系。”
蒋熹追上他的脚步:“怎么没有关系?我想让你和我去京城,就趁这次。”
“为什么。”蒋拂晓再次停下。
“我第一次回来,你在打黑工,第二次你睡老鼠窝,还发着高烧,”蒋熹叉腰在原地转了两圈,“下次呢,医院?还是殡仪馆?”
蒋拂晓注视着她,眼中流转着蒋熹看不懂的情绪,他默了很久:“我还是那句话。”说完,他大踏步转身离开。
蒋熹小跑两步,挡在他面前:“拂晓,别这么任性,你能不能好好听听别人的建议?不要那么自我。”
“自我?”蒋拂晓低下头,冷笑两声,周身温度瞬间降下两三度,“蒋熹,你没资格这么说吧。”
蒋熹隐隐动怒:“蒋拂晓,我是你姐姐,你不能直呼我的名字,还有,我想我有资格这么说你。”
蒋拂晓摇头,嗤笑:“蒋熹,我们之间没有姐弟关系,而且你才是那个自我的人。”
说罢,他不顾蒋熹的阻拦,绕过她,迅速离开。
“你说清楚!我可是为了你直接坐飞……”蒋熹直接上手扯住男孩,混乱间,她扯住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好熟悉的触感,但惯性让她继续用力。“刺啦”一声,两人同时僵住。
蒋熹低头,看清手里的东西,一个雪豹玩偶的腿。绒毛从断裂处飘落,在风里颤动。
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蒋拂晓,蒋拂晓没看她,而是盯着玩偶残破的身体。
蒋熹反应过来,她颤抖地把玩偶腿往那个难看的、碗口大的伤口处塞,似乎想安回去:“对不起……”
场面又搞笑又荒诞。
“要说清楚是吧,好啊,”蒋拂晓停下,他一见手中破碎的玩偶,眼眶就刷的红了,说的话也怨怼无比,“你根本不想带我走,不然葬礼那天你就会带我离开,但你没有,你回去之后又觉得良心有愧,于是跑回来软言软语和我说几句好话,再施舍我一点钱,现在看我过得实在可怜,于是又想带我离开,怎么,怕我死了,会让你后悔余生?”
蒋熹说:“拂晓,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我过得也很艰难,我不想带着你一起吃苦,葬礼那天,我压根没料到叔叔他们……我以为你会继续留在山城完成学业,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比跟在我身后有出路!但是你现在这幅样子,让我怎么放心?。”
“你凭什么想抛弃我就抛弃我,想带我走就带我走?你凭什么觉得你说什么,别人就该怎么做!你说什么,别人就该信什么!你说你过得艰难,我过得就不艰难了?”蒋拂晓声音微微颤抖。
这番话就像一枚精准命中靶心的子弹,狠狠击中蒋熹的内心,也狠狠扯下蒋熹的遮羞布,她面对私情时,懦弱到令人恼火,她甚至没有勇气在蒋拂晓被抛弃时第一时间接住他,只敢躲在阴影中丢出一些“生活资料”,但这些丢出的、她认为有利于蒋拂晓的东西,在此刻,和那些丢在他身上的石头、臭鸡蛋、烂菜叶有什么区别,他需要的是钱和吃的?不,他需要一个倚靠。
她静静立在蒋拂晓面前,柔润的琥珀色眼眸无言地盯着那双如海深邃的眼睛。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轻抚她栗色发丝,大衣衣角轻轻晃动,一些雪白的绒絮从雪豹残缺处掉落,风一卷,就飘飘荡荡,仿佛海中孤零零的一叶扁舟。
一辆公交车停下,下来几名乘客,他们路过两人身边,打量他们两眼,在他们眼里,应该是一对年轻情侣深情对望,可能有一方即将坐车离开这个城市,正依依不舍地告别。
公交车又呼呼离开,空留的汽车尾气在空气中渐渐飘散。
似乎过了很久,但是其实只有一两分钟的光景。
蒋熹缓缓开口:“没错,你说得对,但是你不能用三言两语带过我们六年的感情。”
“拂晓,不得不承认,我有我的私心,我当初离开家,是为了逃离那个囚笼般的地方,我没有忘记过那句话,起初,我努力赚钱学习,想着等我有出息就带你离开,但是,拂晓,”她轻轻牵起男孩的手,手下有几处肌肤的触感凹凸不平,她反复深呼吸几次,眼睛闭了又闭,“其实你也是囚笼的一部分。”
蒋拂晓不可置信地退后两步,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眼睛有一瞬的失焦。
“但是,拂晓,我们之间的感情不能几笔带过,你是我选中的弟弟,你也是我带大的,甚至你的名字都是我取的,我们相互扶持共同度过六年,人生又有几个六年?葬礼那天,是我没准备好,我太软弱了,但我现在准备好了,我想带你离开,我不想六年的感情就这样付之东流。”蒋熹双手紧紧握住蒋拂晓的手,眼眶泛红,喉咙快速滚动两下。
“可是已经过去七年,你现在才醒悟,是不是太晚了,而且,我们也很难找回过去的亲密关系,我觉得你怕是会失望。”蒋拂晓抽回手,缓缓坐到花坛边。
七年光景,蒋熹从一个倔强羞怯的小女孩,成长为大方理性的清丽女人,蒋拂晓也从小白糯团子,变成一个青涩冰冷的男孩,一对正常的年轻男女之间很难建立起纯粹的亲情,这是荷尔蒙的作用。
“我不在乎,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只要是你,而且,你也没法释怀过去吧。”蒋熹把雪豹的腿塞回蒋拂晓手中。
“你不是说,我是困住你的一部分吗?”蒋拂晓扬起手臂,冲蒋熹挥了挥,暗红色疤痕触目惊心,“这也是你逃开我的一种方式?”他自嘲地笑笑。
他俩是姐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知道刀子往哪捅最致命。
蒋熹受伤般避开视线,旋即蹲下,拉住蒋拂晓的手臂:“我那个时候不能回头,拂晓,你明明知道,如果我回头,我看着你,就会心软走不掉,我不能也不想,走妈的老路……”她额头枕在蒋拂晓手背上,眼泪无声地砸在蒋拂晓的手背上。
她是个容易心软的懦夫,一面渴望救世,但又苦于能力不够,于是就当个缩头乌龟。
蒋拂晓没有缩回手,他闭了闭眼:“那你后悔吗?”
“什么?”蒋熹抬头,眼泪尚且挂在眼睫上。
“你,后悔吗?后悔没那么早来找我。”蒋拂晓重复一次。
“我很后悔,从葬礼那天起,我每时每刻都在后悔。”
……
“好,我跟你走。”
下午,姐弟俩就一同回到京城。
两人抵达蒋熹的出租房时,蒋熹领着蒋拂晓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出租房一室一厅,打扫布置得干净温馨,这离CBD很近,所以租金昂贵。
蒋熹从柜子里抱出两床厚被子当做垫褥:“委屈你先在卧室打地铺,后面我再给你买床垫,现在有地暖,不会很冷。”
蒋拂晓接过被子,自觉收拾起来。
蒋熹直起腰,又从抽屉里找出针线,细细密密地接上雪豹的腿。
蒋拂晓从卧室出来,蒋熹身旁的沙发陷下去,一道视线在她和雪豹身上来回扫。
“待会收拾好,我带你出去买几件衣服,总不能光屁股。”蒋熹专心致志地做针线活,说出的话随意有轻慢。
“真没想到,你还留着这个,你都多大了。”缝好,蒋熹双手从雪豹腋下穿过,举到身前遮住脸,像逗小孩一样揉捏玩偶爪子。
蒋拂晓耳廓渐热,劈手夺回玩偶,转身就往卧室走。
“还是个小屁孩嘛。”
蒋熹带蒋拂晓来到京城最大的商超,准备给他添置几身体面的衣服。
京城不比山城,衣着是人的第二张脸。
蒋熹在高中时,穿过劣质到算不上地摊货的东西。
从初中升入高中,明明都是同一批学生,但不知为何一进入高中,很多人的心思就会变得晦涩难懂。
一年前还藏不住心事的她,如今做了坏事已能做到波澜不惊,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后,还能正常和别人嬉笑打闹,一些充满恶意的背后嘲讽,变得更加刺耳和歹毒,这让高中生们的自尊心更加脆弱,特别是家境贫寒的女孩们。
蒋熹就读于县里最好的高中——县一中,最好的理科班一班,班上只有三个女生,她是其中一个。
在那个女孩子爱美心最强烈、最压抑的阶段,她总是素面朝天,手腕脖颈干干净净。
她总是坐在第一排,就在讲台前,布置作业时,老师经常借用她书页磨损严重、写有清楚且密密麻麻笔记的书本。
同学们上课最先看到的并非讲台上喋喋不休的老师,而是蒋熹那张白皙恬静的侧脸。
她好似不用休息,每每上课抬头紧紧跟随老师的节奏,不管老师问出什么奇怪的问题,她总是能顶着同学们不可思议的眼神回答出来,声音轻柔坚定,足够全班人听清。
课间,除了偶尔上厕所,她就静静地坐在位置上,捏着黑笔,微微蹙眉,细细演算解题。
在那个普遍认为男生理科优于女生的时代,蒋熹一个单薄瘦弱的女生,狂揽包括三门主课在内的六门课第一名,偶尔被一个男生超过,但也稳居全年前二。
渐渐的,蒋熹,这个清冷如细雨中绽放的铃兰的女孩,成为县一中的神话,不少外班的同学下课时间会嬉笑一团扒着一班的窗户,往一班前排看去,那个安静单薄的身影通常都在那里。
刚开学,班上不少男生都因蒋熹出众的外表暗生情愫,但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考试,看到蒋熹的成绩,他们渐渐觉得脸上挂不住,大部分男性都不会喜欢一个优于自己的女孩,长此以往,蒋熹成为大多数男孩不敢接近的存在。
她配得上那句“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但其实,蒋熹有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她没有稳定可靠的生活来源,平时周末她必须跑去打黑工,而且为了避免碰上同学,她必须跑去城那边。
为节省开支,她借用她打工的那家女老板的手机网购。
二十块两件的T恤,二十多一双的网鞋,十几块的小背心。
她裤兜里常常放着一管502胶水,她在走路时,总是时时刻刻偷看脚底,她担心鞋底会突然掉落,如果真的不幸发生了,她就会立刻掏出胶水,粘上。
鞋底很薄,粗制滥造,总是把蒋熹的脚磨出一个又一个血泡。
她只能尽量少走路。
每次大考后,学校会分发一批奖学金,蒋熹总是站在最中间,手里的奖学金也是最多的。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照片上那个冷淡的女孩,身上衣服的材质和旁边同学的有明显的区别,她的眼神也从未直视过相机,眼底总藏有一点瑟缩和躲闪。
显然,优异的成绩无法完全弥补她不足的底气。
这是蒋熹的少女心事:她不想弟弟也面临这种恐惧——走在路上担心鞋底掉下,弯腰会担心裤子炸线。自由是无价的,青春期少年的自尊心也是无价的。
夜晚,霓虹初上,高楼林立,灯光辉煌,恍如白昼,来来往往的人,衣着不凡,举止投足间均是蒋拂晓学不来的松弛和端庄,每一丝光亮、每一口空气都充斥着金钱和贵气味道。
蒋拂晓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想,鞋底似乎还沾有从山城带来的泥土,他深切地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像是个误闯豪华奢侈宫殿的小丑。
可蒋熹在这里上大学、工作,她似乎早已融入这个华丽的世界,而自己和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过段时间应该得大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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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