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稿被铺在案上时,裴叙往前看了一眼。
杜御史没让人传给他,只先问锦书纸从何来。锦书将昨夜对司珩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连捡纸时打翻过半盆洗笔水、将纸晾在床下的事都没有漏。
“你为什么要留?”
“姑娘叫奴婢明日陪着来。奴婢怕她临时问起,说错了话,想先记一记。”锦书垂下头,“后来瞧见上头有旁人的字,心里害怕,便不敢再拿出来。”
杜御史指着旁批,问闽昭:“这是你的字?”
“不是。”
她说得很确定。原穿书女能借用身体的书写习惯,写出来的字与司茵相近;这行旁批却收笔锋利,尤其一个“莫”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
裴叙瞧见了,眉心微动:“大人,可容晚辈看看?”
杜御史让书吏举到他面前。
裴叙看过,倒没有否认:“字是我的。司姑娘前几日托我替她润色一段话,晚辈不知是要拿去作证。”
闽昭抬起眼。
杜御史将纸翻了一面,再铺回去:“所润何文?”
“是一篇杂记。她说近来闲闷,想写些市井见闻,请我看过。”
他没有看闽昭,话却说得温和:“若早知牵涉赈银案,晚辈断不敢多言。她与沈公子昔日有婚约,事情闹到今日,也实在叫人惋惜。”
站在旁边的沈既白抬了抬眼,仍旧没接话。
闽昭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名穿书女子会把这么大的事交给眼前这个人。他每句话都留着余地,既不失关切,也不承担什么。
她看向书吏手里的废稿:“请大人把正文也读给他听。”
杜御史示意,书吏读出了开头。写的是三月十七,司茵在北仓附近见到沈既白,与人相谈之后,将银箱送出。
“旁批让删去的,是亲见银箱几个字。”闽昭望着裴叙,“你若以为这是杂记,为什么要替我把亲眼看见的东西删掉?”
“文章贵在简明,我当时只以为……”
“你说你读过。”
裴叙的话停住了。
闽昭没有往前逼,只等他答。堂外有人咳嗽了一声,隔着帘子,很快又静下来。
杜御史将纸收回:“既是市井杂记,为何提及沈既白姓名,又写明北仓与赈银?裴公子,读到此处,你仍不知她打算作证?”
裴叙的目光终于沉了些。
“是晚辈疏忽。只是改几个字,并不能说明晚辈知道她要投书。司姑娘曾说亲眼见过沈公子,晚辈并未怀疑。”
这句话把那张废稿又推回闽昭面前。
她低头,望着纸上被水泡开的墨。若只凭这行旁批,他确实可以解释成不知情。她已经把知道的都交出来了,仍不能凭一句“都是他教的”,就叫人定他的罪。
司珩在一旁忽然开口:“昨夜周成到司府,还要求带走锦书母女。此事与改文章,有何关系?”
周成急忙抬头:“大公子误会,小的只是听姑娘先前提过,要把这丫头发落出去,才想着替她分忧。况且那天她一直在楼下,什么也没看见,带她走也碍不着查案。”
杜御史抬起眼:“你怎么知道她在楼下?”
周成的嘴唇动了动,没立刻答。
锦书忽然抬头:“那日是你送茶上去的。奴婢想上楼找姑娘,你叫人拦住,说两位主子有话要谈。”
她指着周成,又去看裴叙:“他说的是两位主子。”
裴叙脸上的温和淡了些:“大人,丫鬟隔着楼梯,未必听得清。晚辈的确只在街口等,并未与司姑娘同处一室,还请查明。”
“自然要查。”杜御史道,“裴公子先前说的街口,与锦书说的楼下,总得查出个准数。周成,我问你话,你自己答,不必看旁人。”
裴叙闭了口。周成迟迟没答,书吏便将方才的话重念一遍,等着他自己核对。
闽昭心头的紧绷稍稍松开,却没有多少胜了的快意。纸在案上,小厮与周成的说法还要对,北仓也要实地去看。眼前这些,离洗清沈既白的冤屈,还差得很远。
杜御史最后让人将各人口供念了一遍。
轮到闽昭,她听见书吏读到“取兄私印,冒称掌有罪证”,指尖蜷了一下,仍旧俯身按下手印。
锦书跪在她身后,轻声问:“姑娘,还要按吗?”
“我说过的话,总得留着。”
杜御史看了她一眼,命书吏将此前投书加注争议,暂不据此采信所谓的司家罪证。赈银案另有查证,沈既白仍须候问,不得离京;裴叙与周成也各自留下住址,近日随传随到。
闽昭则由司家领回看管。用印与投书的事,待核明经过后再作处置。
走出行馆时,雨已经停了。
沈伯父仍在廊下等着,看见儿子出来,先去拉他的手,又忍着没有问。他眼角有些湿,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闽昭从他们身旁经过,脚步停了停,最终没有上前。
“司姑娘。”
沈既白叫住了她。
她回过身,见他站在石阶下,衣角被泥水溅湿了一小块。他没有问她为何改口,只看向锦书:“今日的纸,请妥善留存。若要有人再问经过,不必怕,我也会把自己知道的说清。”
锦书愣了一下,用力点头。
“我不能让你现在就原谅。”闽昭道。
沈既白看着她,片刻后才说:“我今日没有因为那封信被拘进牢里,该谢你。但先前那些事,我还记着。”
“应该的。”
他没有再说,扶着父亲离开了。
闽昭望着那两道背影,心里终于有一点踏实。事情没有被一笔勾销,沈既白也还愿意继续查。他没有因为司茵这张脸,就连她身后的丫鬟也一同厌弃。
马车驶回司府时,锦书靠着车壁睡着了。她一夜没合眼,此时仍护着胸前的衣襟,像那张纸还藏在那里。
闽昭小心将一件外衣搭在她身上。
耳边忽然响起系统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司茵申请接收今日的记录。】
闽昭手停在衣角上,半晌才在心里答:“给她。”
她等着,那边却没有再传来消息。车轮碾过一块碎石,锦书皱着眉往外衣里缩了缩,闽昭便收回手,替她挡住了帘缝里的风。
回到院中,司珩已经等在那里。
他将锦书交给候着的婆子,吩咐送回房歇息,又让守院的人退远些。等廊下只剩他们两个,他才从袖里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老虎。
布色褪得发白,脖子上系着一条重新缝过的红绳。
“你昨夜说,见过我妹妹。”
闽昭看着他,慢慢点头。
司珩将布老虎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松手时,指腹在那条红绳上停了片刻。
“那你告诉我,她现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