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闽昭换了一身素净衣裳,随司珩去了御史行馆。
车厢里,锦书将那张废稿护在膝上。司珩昨夜问过她,纸是何时捡的,谁经手,为什么留下。她一一答了,又请他派人搜自己的屋子,连箱底都翻过,才带着这张纸上车。
闽昭没有替她说话。现在每多查清楚一件,到了堂上,便能少一个被人抓住的破绽。
行馆门外已有几个人等着。一名中年男子坐在廊下,手里捧着冷茶,看见司珩,立刻站起来。
司珩迎上前,叫了声沈伯父。
闽昭从车上下来,那人的目光随之移过来,脸上的急切一点点收了。
她想起司珩昨夜说的,沈家长辈已在此等了三日。对方并未骂她,甚至没有开口,只把茶盏搁到一旁,转身进了廊下。
闽昭停在原地,锦书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口。
“姑娘,该进去了。”
来核验投书的是奉命查赈银案的杜御史。他先看司珩带来的印,再将昨夜收到的信铺开,问:“这印,可是司公子私用的?”
“是。昨夜被人取走,我今日才追回。”
杜御史看向闽昭:“你兄长说的,是否属实?”
闽昭跪下:“属实。信不是他写的,所言他手握沈家罪证,也没有问过他。”
堂内一时无人说话。司珩将那半页残纸呈上,说明发现焚信、追到送信小厮的经过。他的话说得简短,并未替她解释反悔的缘由。
杜御史将两页纸对着读了,神色渐渐严肃。
“既无凭据,为何投书?”
闽昭膝下的砖面冰凉。那名穿书女子写信时的得意,她刚接收过,此时仍有零星笑声浮在脑海里,叫人无处躲避。
“有人告诉我,这样能让沈家彻底认下退婚,不再与司家往来。”
“谁?”
“裴叙。”
杜御史没有顺着她的话追问,反而将信收拢:“你此前为退婚,指称沈既白挪用赈银置私产。如今他停差候查,你又说自己受人指点。司姑娘,你哪一句可作准?”
闽昭抬头:“只要是我不能说明来处、不能指出经手人的,都请大人继续查。我今日不请您凭我一句话就放过谁。”
她将昨夜未送出去的花笺双手呈上,又请人传送信小厮,自己退回原处。
小厮交代了裴家差他跑腿、候回话的事。杜御史逐条记下,另叫人传周成。那张废稿却暂时没有拿出来,只由锦书贴身收着。
帘外有人低声回禀:“沈公子到了。”
闽昭随着声音抬眼,见一个穿月白直裰的年轻男子走进来。他衣衫整齐,眼下却有明显的青影,先向杜御史行礼,转身时看见她,脚步略停了一下。
“司姑娘。”
他没有避她,也没有向司珩打听,径直在指定的位置站好。
杜御史问过沈既白近日行踪,又问他可认识裴叙。他答得清楚,两人曾在宴席上见过,除此之外,并无私交。
“至于这封信所称的三月十七,我在北仓见司姑娘一事,”他看向闽昭,“我没有见过你。”
闽昭胸口骤然一紧。
北仓,三月十七。
记忆里一扇半开的窗,窗外有人搬过一只木箱。她正要往深处想,耳边便嗡地一声,眼前的衣角都晃了起来。
锦书在身后急忙扶住她,杜御史也停了问话。
“司姑娘?”
闽昭用力掐住掌心,缓过那阵眩晕:“我记得去过北仓附近,但眼下想不全。”
沈既白望着她,手指缓缓收紧。
“上次你说,是亲眼见我从那里出来。那日见了谁,同你退不退婚究竟有什么相干?”
他终于有了怒意,声音却仍旧平稳。闽昭宁愿他当众骂几句,也好过这般一句一句,要她把欠下的东西还明白。
“没有相干。”她说,“不能为了退婚,就拿这件事攀扯你。”
沈既白静了片刻,移开目光。
杜御史叫书吏继续记供,让闽昭将记得的说出,不记得的留白。她没有说自己失忆,也没有把系统搬出来,只把脑海中能确认的地点、人物与听过的话,慢慢理了一遍。
她记得有人送她去北仓;记得那人说,先在窗后等,不要露面;还记得裴叙递来一盏茶,告诉她,沈家日后不会再来纠缠。
“你看见了沈既白?”杜御史问。
闽昭把手放平,回忆那扇窗。木箱、灰布衣、来往的人影,没有任何一张面孔能与眼前这人重合。
“没有。”
“仅是眼下想不起,还是从未亲眼看见?二者要分清。”
闽昭没有立刻回答。她听见自己的呼吸,额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滑。
她不能拿一段不全的记忆,把“没有想起”说成“没有发生”。
“眼下不能确认。”她终于说,“但信里写的,亲见他搬运银箱,不是真的。那间屋子的窗只看得见院内,我连箱子里装的什么都没见到。”
杜御史让她指出窗的位置。书吏取了张纸,由她口述,画下屋子与院落的大致方位,另列出要查的人。
锦书听完绘图的口述,轻轻攥住闽昭的袖子:“姑娘,那日您叫奴婢在楼下等。奴婢只记得门外有棵老槐树,上头挂着货栈的牌子。”
书吏将这句也记了下来。闽昭没叫她补全自己记不住的部分,只请杜御史派人查过再问。
帘外再度传来脚步声。
周成到了,身后还跟着裴叙。他进门先看了一眼闽昭,眼中有惊讶,也有一丝来不及掩去的不悦。
“阿茵,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个极好看的年轻人。说话时微微俯身,声音放轻,仿佛周围没有问案的御史,只有她一个人值得留意。
闽昭却没有应那声阿茵。
裴叙站直了,向杜御史说明自己与司家姑娘相识,听闻她有事,这才一同赶来。周成则交代,昨夜奉命送耳坠,旁的事都不知道。
杜御史问起北仓,裴叙略一思索,点头:“那日确曾送司姑娘到附近。她说要与沈公子说清楚,晚辈便在街口等候。”
“你没进屋?”
“不曾。”
闽昭转头,看向锦书。小姑娘紧紧攥着袖口,见她望来,抬起头,慢慢跪了下去。
“大人,奴婢有一张纸,要呈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