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地砖和墙砖都是漆黑描金大理石,只在边缘装了LED白灯,昏暗中带着明亮。
程浩然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那位吕经理原本紧紧跟在后面,后来实在神情恍惚,就落在了最后面。
文琦走在梁越身后,两人相距不远,可是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内心惴惴,实在忘不了她像个勇士一样站出来,答应程浩然的邀请时,梁越露出的疑惑的表情。
梁越像是第一次认识她,那种直视极具穿透力。
文琦拢了披在身上的外套,她盯着梁越映在大理石上的侧脸,想从这平面的图像中探寻到蛛丝马迹。
其实,她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她以为自己选择站出来的那一刻,头脑是清醒的。可是当她跟上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也没那么清醒。
至少,文琦的决定让她感觉自己在走钢丝,下面是万丈悬崖。
前面的人转了一个弯,走向了走廊深处。
门被打开了,门内光线耀眼,与门外的昏暗截然不同,还能隐隐听到里面传来的劝酒声。
文琦跟在梁越身后进去。
程浩然踢了踢醉倒在沙发上的人,骂道:“叫你来是品酒的,不是拼酒的。”
沙发上的人翻了一下身,又睡过去了。
对面原本分散坐的两人,注意到梁越身后的文琦,吹了一声口哨,拍了梁越的肩膀,就把其中一张沙发让出来了。
梁越也不推辞,坐在那儿,拍了他身侧的位置,示意文琦坐下。
文琦坐下后,他的手也没拿开。看似亲密,其实两个人唯一有接触的地方也就是他过分宽大的外套轻轻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文琦撇过头看他,视线描摹他俊美的五官。
梁越坐得靠后,眼睫耷拉着,几缕发丝滑落在额头上。
文琦细想,他们见面的几次,梁越除了会在个别时候透露出些微情绪,大多数时间他都是这样的。
他不会轻易将真实的情绪暴露,像用水泥细细涂抹了一层又一层,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他的最外面戴了一张展示给别人看的喜怒哀乐的面具,下面藏着一层冷漠的坚冰。
那最下面的是什么。文琦情不自禁地思索。
梁越像是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随即错开,看向她的身后。
他突然坐起来,撑在她身后的手从她头顶轻轻擦过,接住了什么,然后对着文琦一笑,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文琦先是被他露出来的笑容迷惑,愣了一会儿,随后转过身,看见梁越手里的酒杯。
不知道什么时候,程浩然大马金刀地坐在梁越的对面,注意到后,哈哈大笑。包间里的其他人,也跟着笑。
“我就说,什么样的姑娘看着你这张脸,还能狠下心拒绝的。”程浩然调侃梁越。
梁越撑在另一侧沙发上的手,换过来撑在他的下颌。他嘴角含笑地看着面前几乎红透了姑娘,丝毫不避讳:“程少说得是,我也这么觉得。”
包间里的人又是一阵笑。
文琦脸颊发烫,即使不去看镜子,也知道她目前的情态。她有意遮掩,接过梁越手中的酒杯,就要喝,却又被那只没有放下去的手拦住了。
“百利甜酒的度数不低,你这么喝下去,怕是会醉。”
梁越对着还没走开的服务员说:“麻烦再取一杯牛奶。”
文琦这才注意到,酒杯的酒液是淡淡的粉红色,有一股草莓的味道,应该是草莓味的百利甜酒。
“你这么温柔周到,谁能抵挡得住?”程浩然又指了指旁边的几人,“哪像你们,俗气。”
“那可不,我们得学两招啊!”
梁越在一众起哄声中,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牛奶,往酒杯了兑了些,又递给文琦,示意她尝一下。
文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甜甜的,酒味不是很重,她又喝了一小口,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她注意到门没有关上,吕经理立在门边,门外有人站着。
程浩然摆了摆手。门外的人一左一右地走进来,中间还拖着个人。
人被放下来。文琦才认出来是孙百。
一杯水被泼在孙百的脸上,他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了几下,才睁开,睁开眼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骂骂咧咧,直到看清楚所处的环境才停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程浩然,喊了句:“程哥。”
程浩然没理他,抬了抬下巴,“吕经理,你来说说这是谁的人?”
吕经理走过来站在孙百旁边,瞧了他一眼,中规中矩地回道:“他是孙千的弟弟,孙百。”
程浩然撩了下眼皮,喝了口酒:“孙千?”他盯着伏在地上的孙百,孙百脸色苍白,两股战战。
程浩然随手把手中的酒杯向孙百丢了过去,孙百没敢躲,有棱有角的酒杯登时在他头上砸出了一个大口子,鲜血马上就流了出来。
门口闯进来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肌肉一块一块的立起来,像大树埋在地下的根系一样,看着分外骇人。
他跪在地上挡在孙百面前:“程少,是我的失误,今后我一定好好管教弟弟。”
“我已经把他安插在我们身边的人找出来了。”
程浩然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他新拿起了一杯酒点了点后面:“今天在文小姐面前给我丢了人。”
文琦在看到程浩然果断扔出去的杯子,下意识闭了下眼。
她有些木然地选择这样蒙蔽自己的感官,甚至在听到杯子碎裂之后还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听到了稚嫩而绝望的哭喊声。
但是事实上,以常理推断,杯子造成的伤口并不会流出那么多血,这里也没有孩子。
文琦在心里告诉自己,那是幻觉。
可是理智有时候并不足以战胜情感。
就在她徒然地挣扎时,一只宽大带着如春阳般温度的手掌握住了她,驱散了她心底的严寒。
文琦睁开眼,面前的人稍微低下头,那双自从进来就格外淡漠的眼睛柔和了很多,替她挡去了前面的情形。
在孙千把纸递给孙百捂住额头后,梁越才让开,举止像是春风化雪一样的自然。
孙千身材高大魁梧,跪在那里像小山一样。他跪着转过身,准备给文琦道歉。
文琦眨了一下眼,实在是不懂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弟弟做错了事情,哥哥代替道歉,还跪着道歉。
没给文琦多想的时间,孙千那边已经准备把头低下了。
梁越自从进来就一直坐着,很少抬头,也几乎不说话。此时,他的眉头皱起,眼尾向下压,眼皮的褶皱加深,笔直锋利的眉让他多了几分桀骜。
“程少,拿我消遣呢?”
他的语调上扬,略微带出几丝张狂:“大张旗鼓把人请进来,罪魁祸首都不能亲自道歉。还没断奶呢!”
梁越原本懒散的姿势也变得整肃起来。
眼前的形势猝然发生变化,文琦仍旧安静低坐在后面。哪怕梁越在程浩然的地盘上公开和他叫板,面上的表情也没有发生变化。
她从始至终都很清楚。
梁越耐着性子和程浩然纠缠,一定有原因。
程浩然手上应该有他想要的东西。
程浩然在进了这个包间里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在试探。至于试探谁,一目了然。而文琦,也是被用来试探梁越的一环。
程家,梁家,苏家是陵城三大家族。程家搞地产,梁家搞传媒,苏家在奢侈品行业如鱼得水。
听起来,三家各有擅长的地方。实际上,身处同一个地方,三家私底下的牵扯众多,盘根错结。
程浩然的父亲私生子有七八个,能力却大多平平,也没有威胁到他。只有一个程森然是四年前突然被认回来的。
一开始,程森然只是在一个程家集团的小公司工作,后来能力突出,入了程父的眼。近一年已经严重影响到程浩然的地位。
梁越最近突然回国,却并没有对他的继母发难,而是花天酒地,做得每件事都很荒谬,却又奇怪地符合常理。
自然也也引起了被弟弟搞得焦头烂额的程浩然的注意。
他派人去试探他,如果梁越是伪装的,那最好。他手上有一点梁氏的股份,虽然不多但也不少,足够让梁越和他联手除掉程森然。
程浩然打着主意,要找一个盟友,但是这个盟友又不能太强,一点儿弱点也没有就不太好拿捏。
那边梁越的脸已经彻底冷下来,他站起来,宽肩长腿,压迫感十足。
他拉着文琦的手就大步走出了门,将身后的门摔上。门在身后发出巨大的声响。
因为发生得太快,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也就没有阻拦他们。
文琦磕磕绊绊地跟在他身后,不得不顺着他的力道跟着他的节拍走。
梁越今天穿着T恤,薄薄的布料遮掩不住他宽阔平直的肩,以及行走动作间起伏地薄肌,那只拉着她的胳膊修长有力。
突然,一个转弯过去。
文琦被压在墙上。
梁越的手撑在她的脑后和墙之间。
文琦脑子空白了一瞬。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身前的人散发出的热度,将她笼罩。他的呼吸从她的耳边吹过,拂过她的耳廓。
两人好像恋爱的情侣相拥在隐秘的角落。
在荷尔蒙的冲击下,文琦红了脸,心跳不止。
在暗处,梁越的眼睛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光亮,他的嘴一开一合说了句话。
文琦却想起了那晚从手机里传来的摇篮曲,温柔地落进她的心湖。
在这一刻,文琦决定喜欢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奔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