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峰峦上,众人战至一团。
晏凛之转身回旋,后仰避开拳锋,蹬地抬腿,一脚踹胸,将迎面的面具人踹飞。
忽而破空声至,重刀狠劈,他拧腰旋身踢飞,又绕步避过暗箭,身后突然传来门窗破碎声,一人高喊:“大人!”
他的瞳孔微缩,回头看去,却见一人已悄声从船厢后方破开。随即,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云舟上跃下,却不成想,正好落入了敌人堆中。
“小心!”
又见叶管事从另一头钻出,被铁甲侍一把拎起,掼在身后,涕泗横流:“他们要涅槃烬!他们要涅槃烬!”
萧疏玉抱着一只匣子,步步退让,避至崖边。明晃晃的刀架横在面前,脖颈处破开口,滚出殷红血珠。
他脸色苍白,死咬着唇,遥遥望来一眼。
晏凛之厉声呵道:“住手!”
劫持的歹徒目露凶光,往崖下看了一眼,掌心朝上:“把东西交出来!”
万仞高崖,云蒸雾绕。那人的衣衫在风中卷起,吹出流云的褶皱,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晏凛之深深对望一眼,眼里蓄起风暴,沉声唤道:“疏玉!”
两人对望。那个瞬间,骤而风起,卷来了万里之外的霰雪。于是,四周覆白,一望无际的雪,远处的云海再次堆成山丘,绵延起伏。
他仿佛又站回同悲道的寒风中,惨白的雪洒落,像是送葬的纸钱,在他们之间隔出天堑。
萧疏玉只是深深望来一眼,呵道:“涅槃烬在我这儿!”
下一刻——风扯碎了他的声音,那一抹白脱离崖边,像一只折翼的鸟,直直坠下山谷,没入云海深处。
“大人!!”老管家双膝一软,整个人脱力般滑落,声嘶力竭地呼喊。
有个瞬间,晏凛之悚然惊觉,自己从来没看透过他,一切分毫未变。
小九翻过了那个山丘。
疏玉跳下了万仞高崖。
他们都翻到了对面,走出了他的视线。而他呢?他只是被当做诱饵、绊脚石,令人忌惮的鬼……留在了同悲道,丢弃在了宿云崖。
他想知道,当年小九站在雪丘上,遥遥望来的那一眼,看着他被兽潮吞没,会不会有一瞬间的不忍。
时至今日,他好像有了答案——
他其实从没被选择过。
晏凛之看着万顷云海,黄褐的山峰,忽觉荒谬。他想问问旁边的人:这儿是哪里?他们现在站的地方,这片鸟不拉屎的荒山,究竟叫什么?
是宿云崖吗。
是他选来截杀他的地方——好让自己脱身的宿云崖吗?
他低头看着手中剑,突然哂笑出声。一切突然变得索然无味。小九这场戏安排得精巧又拙劣,他既是看客,又披衣登彩,成了戏中人。
只是主角已离场,这折戏也需落幕了。
他冷眼看着云舟里摔出黑衣人,一柄光箭刺破云翳,隔绝阵法荡开波纹,随即咔嚓咔嚓,如琉璃般片片碎裂。
众人爆发欢呼:“结界破了!”
传讯霎时没入云霄,遁光千里。
一声尖锐鹰哨响起,黑衣人知大势已去,援兵将至,便大喝一声撤退。他们张开备下的云翼,齐刷刷从高崖上一跃而下,如鹰隼般借风闯入云端,顿时往山底俯冲而去。
老管事声嘶力竭地追出,想要抱住一人的腿,却被一脚蹬开。
“别让他们跑了!”
铁甲侍往前追了两步,捡起石头往黑衣人离去的地方狠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却半分都挨不着。
他们紧咬牙关,悻悻收手,小跑过来。
“殿下。”为首那人红着眼,猛地跪地拱手,语气涩然,“这里没灵气,我们……”
他哽了哽,别开眼,难以启齿。
晏凛之知道他们的意思,没有灵气,所有人不过是**凡胎,谁也不知道锁灵器封印的范围……从这种地方一跃而下,谁知道会不会摔成一滩血泥。
是啊,那么高。
他远眺着,目光渺远。
明明小时候上树都腿软下不来,哭唧唧地等人来抱,如今害怕也要跳,怕得要死也要离开。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自己方才喊的那句,好像只是想问——那么高,你怕不怕。怕的话,就过来。
可他没有开口。
小九也没有过来。
“附近有锁灵的器,先清了吧。”晏凛之垂下眸,淡淡道,“传讯已开,一刻钟就会有回信了。”
“是!”
见主子并没有让他们跳崖寻人的意思,他松了口气,便抬手号召其他人。铁甲侍们分列弯腰往灌木里走,刀锋挑开杂草清器。晏凛之横过剑,正面反面,锃光瓦亮,清清楚楚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众人还在四下搜寻,细细翻找器,却浑然未觉,身下有暗影涌动。
晏凛之面无表情地放下了剑,目光微动。
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
萧疏玉从高崖坠下,像是掷下一颗不起眼的石子。风声在耳边呼啸,高速坠落,空气像是浪潮扑面而来,捂住了他所有呼吸。
失重感令他头皮发麻,大脑空白,几乎进入走马灯。生死关头间,挣出了袖间绑的御风符。
霎时,灵气一转,符箓燃烧,腰间的护灵玉牌也不要命地亮。磅礴气息陡然荡开,与空气对抗,形成减速缓冲的风速带。
萧疏玉脸色煞白,颤巍巍地合拢手,捏了个不像样的诀,薄唇翕动,口中念念有词。终于,他的脚下生出一缕风,滑不溜秋的,像是踩在一条大鱼上。虽然难以稳住身形,不过也算是捡回一条小命。
他借着不熟练的御风诀,艰难翻转,试图找到重心,却尝试未果,一次次往下滑摔,又堪堪站回来。见到脚下苍翠时,他松了口气,法诀停顿一秒,灵气便猝然溃散。
身形歪斜,他瞳孔微缩,甚至顾不得其他,下意识护头、弓身,从层层叠叠的树荫里滚下。
被虬枝砸了数次,才堪堪止住惯性。
萧疏玉躺在瘴气密林之间,心脏仍在狂跳,茫然地看着上方。雾气萦绕,树影茂密如冠盖,缝隙里也只透出灰蒙蒙的一片。
云上,是宿云崖。
那里有……
他茫然抬手,手背上是大片的淤青和划痕,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可他浑然未觉,只摸了摸缝隙的形状,似乎能隔着云雾,触摸到什么。
是他自己放弃的。
萧疏玉手指微颤,闭了闭眼,不自觉溢出了泪。他忍过目眩耳鸣,强撑着胃中翻涌,撑起身子,从腰间摘下储物袋,只取了两件东西——
一把匕首,和一个定向传送阵盘。
匕首古朴锋利,刃锋闪着寒芒,倒映出一双决绝的眸子。他没有半分犹豫,对准小臂,稳稳地,重重地划开一道伤口。鲜血迸涌,在地上滴滴答答地溅开血花。
他脸色惨白,走了几步,抬着胳膊将血洒得到处都是,如凶案现场,这才咬牙扎起伤口。
这场戏,他从晏凛之回来的第一天就开始谋划了。
不,或者说,这些年他一直都在准备。准备着有朝一日事情败露,他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时,就能金蝉脱壳,偷天换日。
若是给他更长的时间,他能做得更滴水不漏。
可来不及了。
晏凛之叫他“小九”,这个名字便在他的噩梦中回荡,回荡在雾蒙蒙的雪原,回荡在满室晃晃烛火的天枢堂。他孤零零地叩首,虔诚忏悔,骤然间,惶惶惊雷过,天地一白,门外便透出扭曲修长的人影。
他在梦魇中惊惧,腿软得站不起身,只能瞪大眼,盯着那扇门缓缓开启。
浑身是血的晏凛之走进来。
嗒、嗒……
那双眸子灰沉沉的,见不到一丝生气,手也如冰块般,轻轻抚上脸颊,冻得他汗毛倒竖。
他笑着叫他——
小九。
于是他在一场场噩梦里踏空,又惊醒,再次陷入另一个圈套,最后睁眼时,耳边又亲昵地传来那熟悉的声音。
疏玉。
是啊,晏凛之回来了,萧疏玉就不该存在。真相和谎言是没办法并存的。
他都算好了——天工大会后,是百里荒天的雾期。若是云海遇袭,就只能迫降宿云崖。只需要用上足够多的锁灵器,没有人敢尝试从这儿跳下来的,毕竟,没人敢赌下面有没有灵气。
可他敢。
哪怕他是丹药堆起的修为,哪怕他从来都没修炼过术法。但为了这场戏,他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了!
他带了足够多的伤药,修士锁灵,只要不动用术法,通常不会伤及性命。所以,只需能拖延,拖延到他离开。
等后面寻来时,羲和宫也只会以为那些人杀了他,或是被掳走了。他故意让归藏宗把涅槃烬作为奖励,又公开双方的交易,放出云舟的消息——就是为了营造充足的,令人信服的,买凶夺宝的动机。
萧疏玉,萧疏玉……
谁知道这个名字能瞒得了多久?他每日都在战战兢兢,每夜辗转反侧,或是陷入无尽梦魇里,不得挣扎。
没有人来救他,谁也不会来救他!
若是有朝一日,那个人突然想起,他不过是卑贱的小九,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奴仆,到那天,一切美梦都将成为泡影,彻底幻灭。
他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活下来,用尽心血组建归藏宗,撑起羲和宫,除了窃权这件事外,也算是无名功臣吧!晏凛之回来,他都物归原主了。权势、地位……他什么都没要,带点东西走又怎么了?!
都是他应得的。
萧疏玉紧紧地攥着储物袋,他咬紧牙关,眸里燃起了希冀,像是荒原里陡然燎原的烈焰,如此蓬勃又炽热。
我只是,拿走我应得的东西。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可心口的空洞却愈扩愈大,好像硬生生被剜去了大块血肉,结了痂。可那块缺失却始终在原地,空荡荡地透着风。
不可弥补,更无法忽视。
他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有干涸的血渍,又覆盖上了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似乎溶开了。
不知为何,他偷偷抬手,用唇碰了碰那处,无比虔诚,眼尾却下落,好像有点难过。
霎时,指尖烧了起来,像是没入了通红的碳火,又像是稳稳捏住滚烫的茶盏。
他顾不上那尖锐的刺痛,惶急拿出灵石,一枚枚嵌入定向传送盘里。
他的手指在抖,紧紧抿唇,视线模糊了又清晰,不断有咸湿的液体溅在手背,晕开淡漠血色。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也是他自己争来的命!他绝不会后悔!
林间灵气涌动,逐渐凝出旋涡,落叶草屑漫天飞舞,他孤身伫立其中,任由脚下阵纹大亮,将自己笼罩进去。
他的眼眶泛红,蓄起水雾,神色却逐渐坚定。现在,只需去取回他早备下的家当,今生今世,都能衣食无忧,过得逍遥快活!他再也,再也不是萧疏玉了!
传送阵大亮。
他眼含热泪,深一脚浅一脚,奔向给自己设定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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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他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