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剩下两艘浮云舟满满当当,他们与归藏宗交易许多,既彰显羲和宫的实力,也吸引更多的器师填补空缺。
上钩的第一个鱼儿,就是崖师。
他毫不犹豫地续了三十年的契期,然后颠颠地收拾包袱,连夜上了另一艘装满龙骨砂的船。据他所说,是找到了真爱,那玩意儿比雾石还蓄灵,再三抉择下,他决意抛弃糟糠妻。
萧疏玉:……
虽说私下都是自家的东西,但是瞧着他对龙骨砂流涎水的模样,还是令人颇为不爽。
晏凛之听他说完,莞尔不语,只伸手一捞,便将炸毛的气团子揽在怀里。小九身上软软的,轻扫的发梢带着幽香,被他一吓,又怕挤着伤口,只能束手束脚地随他动作,眉头微微蹙起,抿着唇,颊肉微微嘟起,看上去有些气恼。
像是拥住了一只刚出锅、热腾腾的大号白糯糕。
啊,这米糕还生着闷气。
他笑着劝慰:“好了好了,你就让他看看吧,解解馋。”
“崖师的器术远超他人,如今他名声大噪,能主动留下来,也算是沾了我们疏玉的光。”
我们疏玉……
萧疏玉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又抿起,正欲说话,就听传来急匆匆的脚步。那动静到了门前,又止住了,静了静,开始碎步绕圈。
晏凛之还没开口,怀中一空,却见白糯糕嗖地弹起,眨眼间蹦开几步远:“……”
“咳。”
萧疏玉别开眼,板着脸整理衣衫褶皱,袖口顺过来抚过去,一本正经的模样——仔细看去,耳根却微微发烫。
“进来。”他清清喉咙。
小尧推门而入,她皱着一张包子脸,挪了几步,忸忸怩怩地蹭过来:“殿下、大人,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们的……”
晏凛之耐心道:“怎么了?”
小尧瘪瘪嘴:“殿下,我们这次收了许多归藏宗的东西,已经装上了浮光舟。只是里面许多珍稀宝贝放不久,崖师提醒,若是在不适配的环境中储藏,灵气逸散,甚至可能掉品阶……”
她成日往仙渡跑,瞧着宝物散灵直心疼,又被崖师一唬,更是心急如焚。
“要不还是……”
萧疏玉刚开口,晏凛之便抢先道:“其他浮光舟先回,留一艘待命即可。”
小尧愣了神,又将目光投向萧疏玉:“这……”
萧疏玉也微微睁大了眼,却马上垂眸答道:“是。”
他正准备开口,不想对方主动说了,倒是给他便利。
小尧有些慌了,她本想探探口风,问问殿下伤势如何,能不能提前返程。若是还需时日,她便去向大人汇报,重金请归藏宗的人来维护。
没想到,竟然直接让他们先回?
“殿下,我不是……”
萧疏玉打断道:“殿下的伤势还需观察几日,如今稍微一动还会绷裂。”他目光沉静,看向小尧:“你带着那五船东西先回去,其他的,等我们过几日返回。”
小尧皱眉,刚想拒绝,就听他说:“这些东西非常重要,我们需要你压送回去。”
闻言,她顿觉责任重大,重重点头:“殿下,大人,交给我吧!”话罢,便拎着裙摆蹿出去了。
目送她匆匆忙忙出去,萧疏玉转身回禀:“殿下,我们留下了铁甲侍,不必担心。”
晏凛之见他眉眼舒展,莞尔道:“疏玉很高兴。”
萧疏玉一愣:“没。”
“离家久了,想回去了么?”
“嗯。”那人不再看他。
晏凛之勾了勾唇,眉眼间的笑意却淡了,没再说什么。
就这么,想要离开吗。
*
又过了数日,晏凛之的伤口终于不再轻易渗血,最后一艘浮云舟便准备从仙渡启程。
玉城主前来竹苑送别,为表歉意,还特意装了几箱上好药材。准备登上车马前往渡口时,萧疏玉目露歉意,说有东西忘记带了,回去取下。晏凛之颔首同意。
不一会儿,他携一只锦盒归来:“殿下,这是凤凰烬。”
他掀开锦盒盖,露出里面裹着的金绸缎:“归藏宗只拿一小部分作为天工会的奖励,大部分都带来献给殿下,对外便说我们买下了。旁人有的,自然不能短了自家。”
晏凛之顿了顿:“甚好,你先收着。”
萧疏玉颔首,钻进车厢。晏凛之的目光却微微落在他腰间,腰带的配饰下,微微隆起弧度,似乎挂着什么,只在行走间,披风掀起,才能窥到一丝异样。
他挑眉,收回目光。
浮云舟缓缓拨开云雾,张开避风阵法,宛如鲲鹏展翅轻盈没入云端。
凉风徐徐,云海翻涌。房间内暖意融融,药盅架在红泥小炉上咕噜咕噜冒着泡。
笃笃——
管事轻快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殿下,马上就到百里荒天了!今日运气好,起了雾——您可以开窗看看!”
萧疏玉用湿布裹着盅盖,打开瞧一眼,苦味伴着水汽闷了出来,他耐心解释道:“百里荒天,是这方圆数百里皆是险峻荒山,瘴气萦绕,寸步难行。不过遇上雾天,便有奇观。”
“哦?”
晏凛之推开窗,却见云海翻涌,白茫茫一片,将大地遮蔽得严严实实。他们穿行其中,像是落入海的一叶孤舟。远处,却悚然探出一个黄褐色的尖峰,格外突兀。
像是海中耸立的礁石。
“这便是百里荒天的云海。”
萧疏玉指着远处的峰顶:“那是宿云崖,云海之中,只有它最为高耸,似剑刃倒竖破天出。”
还不等他说完,忽而,云舟猛地一跻,药炉连带人都甩了出去,晏凛之一把将他捞回,狠狠撞在窗壁之上。
“唔——”一声闷哼传来,萧疏玉满脸惊骇,他连忙挣脱,起身扶着晏凛之,却见胸口处殷红飞速扩大。
伤口又绷裂了!
“殿下!”他用手去捂,却沾了满手血腥。
咚咚咚——御敌的铜钟不要命地响起,轰隆隆的闷声此起彼伏,外头脚步凌乱,兵刃铿锵,骤然喧哗起来。他骇然回眸,却听外头传来叫喊——
“来人!敌袭敌袭!”
“掌舵,别停下——”
“他们在攻击云翼,回防回防!!!”
顷刻风暴骤起,浮光舟在浪潮中上下颠簸。所有东西都摔得稀烂,瓷片铺了满地,呯呤嗙啷,随着船身一会儿堆在左,一会儿滑向右。
房门被重重推开,又咚地合上。
叶管事抖索着两条腿,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老泪纵横道:“大人!有人伏击!快跑吧!”
跑?能跑去哪儿!
底下云海万顷,根本瞧不清山势,若是落得不好,必定粉身碎骨。
轰隆一声巨响,浮云舟陡然往下沉,晏凛之护住萧疏玉,重重撞上窗柩,他一把抵住砸来的椅子,胸口血色愈盛。
失重感传来,所有人险些将心脏从嗓子眼里震出来。
老管事惊呼哽在喉间,又听外头高声疾呼:“不行了!右翅儿折了!要栽!”他吓得脸色青白,含糊哀鸣着:“完了完了!都完了啊!”
晏凛之扫过窗外,此时船身倾斜过半,他的目光定在不远处的峰顶,厉声道:“收帆,去那里!”
叶掌事呆滞片刻:“哪儿?”
“宿云崖。”
他的大脑宕机,没反应过来是哪儿。
“宿云崖、宿云崖……”他喃喃念叨,眼泪还挂在脸上。
“速去!”晏凛之的眸子沉沉瞥来,他起身拔剑,“两人传讯,半数掌舵,其余随我应战!”
“是!是!”叶管事脊背一颤,找到了主心骨,连滚带爬地往外,“速速落宿云崖!落宿云崖!”
“殿下!”
萧疏玉看着晏凛之苍白的脸色,胸口布料洇开小块圆形的血色,突然哑了嗓子,只来得及攥紧那人的衣袖。
指缝间还是红褐的血,湿润的,黏腻的。
他望过来,那双眸子浸在泪里,水光滟潋,像是浸在水里的月,眼眶通红,鼻尖也泛红,几乎下一刻就要垂下泪来。
晏凛之看着被抓住的衣袖,安抚笑笑:“没事的,你藏好。”
手心一空。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来得及说出口。
就见晏凛之掀帘而出。
*
远远望去,宿云崖如倒插在大地上的锈剑,孤零零地刺向苍穹。方圆百里皆是渺茫云海,唯它突兀而起,如今更是风浪中唯一的坐标。
浮云舟跻斜着,踉跄着,断了半边云翼,东倒西歪地向礁石上砸。
“东帆七二!”
“一!二!放——”
“收北帆!”
“一!二!收——”
掌舵们喊着口号,将胳膊粗的帆绳拴在绕在腰间,胳膊肌肉绷起,豆大的汗滚入眼中,额上青筋迸出。
嗖嗖——
与此同时,云舟上射出两道传讯光箭,分向南北。在众人的期待中,嘭地一声,撞上了无形的网,宛如扎入蛛网的虫豸,顷刻溅开星点白芒,倏忽消弭了。
传讯被封锁。
铁甲侍对视一眼,心头一沉,悄悄握紧了刀剑。
轰隆——云舟猛地砸下,剧震如地动。他们气沉丹田,却依旧撞得东倒西歪,在甲板上堆叠成一团。咯吱咯吱,船腹重重曳地,推出数米深痕,四周掀起巨大尘暴,惊得鹰隼展翅,警惕落在不远处的树梢。
“咳咳——”
“小心!”众人慌忙爬起迎敌。
直到落下,他们才看清山体的狰狞。黄褐山石裸露在外,常年被罡风剥蚀,表面布满龟裂纹路。土壤贫瘠,杂乱的干瘦野草如潦倒须发,嶙峋的荆棘灌木丛生,长着暗紫色的硬刺。
四周诡异寂静,唯有风声变调,呼呼作响,宛如呜咽。
铁甲侍跳了下来,浑身玄甲铿锵,才踏上地,他们眸中闪过愕然,纷纷环顾四周,警惕拔剑。
“不对。”为首那人咬着牙,脸色难看,“你们感觉到了吗——”
闻言,身边的人顿了顿,闭眼感受一遍,霎时脸色青白:“这地方,没有灵气!”
众人不再作声,陷入了死寂。
“小心点,有锁灵器。”
身后传来了沉稳的提醒,一个身影轻巧点地,衣袂翻飞,他从云舟上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地。
锵啷——他单手掸开剑,寒芒一闪,众人眸中亮起光,纷纷让路:“晏宫主!”
“锁灵有锁灵的打法。”晏凛之淡淡道,他挽了个利落的剑花,眸光锋利,“留十个人守好云舟,其他的人,跟我上。”
“是!”顿时,士气大振,众人目光灼灼,紧盯前方。
话音落下,尘土缓缓落下,雾中便扭曲着出现了几道灰影。刀尖明晃晃地漾着光,他们晃了晃,声音在面具下有些含糊。
“上。”
*
门外,兵刃相交,火光四射。
厮杀、叫喊、刀刃交锋声不绝于耳。失去灵气的武斗,更加纯粹,所有人都像是斗兽笼中的困兽,狠狠撕咬,每招每式都血肉飞溅。
血腥和疼痛又能激起野兽的凶性。
打斗愈发近了,门板被撞得嘭嘭作响,凶徒仿佛下一秒就能破门而入。
叶管事骇得脸色惨白,两股战战。
“大人、大人怎么办啊!”
他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僵着两条胳膊,抱起半人高的花瓶,发觉站不稳,又扔掉,换上铜茶炉,在手心掂了掂,颤声道:“我、我和他们拼了!”
萧疏玉坐在原地,怀里捧着那只锦盒,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他的眼神没有焦点,被老掌事的声音唤回,落在指缝间干涸的血渍上,忽而一顿。
心尖像是被掐紧一点血肉,狠狠一捻,直打颤。
他的伤口又裂开了。
药放在哪儿了呢?
萧疏玉茫然地扫视周围,跪伏翻找,想从一地狼藉中拢起散落的瓶瓶罐罐。
应该会没事吧,不用术法的话,应该没事吧。
他握住那个磕了个缺的小瓷瓶,轻轻攥紧。心脏在某个瞬间迟滞,像是扎了一根刺,每次呼吸都是尖锐的疼痛。他抿着唇,指腹上的血渍似被染透了,怎么都擦不干净。
“啊——”老管事惊呼。一把明晃晃的刀隔着门板刺入。
萧疏玉抬起头,眼中光彩明灭不定,最后闭了闭眼。
都走到这步了,不是吗?
他告诫自己,呼吸慢慢沉了下来,将小瓷瓶搁在一旁。
“无妨。”
再睁眼时,那双眼里依旧盛着微弱水光,但多余的情绪却尽数消弭——
唯余一片近乎残酷的清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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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放手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