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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第二天早上,贺思林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为什么,闹钟响第一遍就坐了起来。窗外还是黑沉沉的,只有几盏路灯在雪地里投下昏黄的光。他洗了把脸,换好校服,在厨房里热了一碗昨晚的剩粥,就着半块馒头匆匆咽下。

客厅里静悄悄的。贺军昨晚喝到半夜,此刻正倒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贺思林轻手轻脚地拎起书包,出了门。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马路上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走得不快,耳朵却被冻得通红。到了学校,教室里已经有人了,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早到的学生。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发现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盒草莓牛奶。

粉色的包装,上面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和他昨天在操场上看到的那盒一模一样。牛奶盒下面压着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早上好,多带了一盒,给你的。别拒绝呀。^_^”

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线条圆润,透着一股子笨拙的认真。贺思林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环顾四周。教室里没有夏暖的影子,显然她还没到。

他把牛奶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放进了桌洞里,又把便利贴翻过来,用笔尖在上面无意识地划了两下,然后夹进了数学课本里。

早读铃响的时候,夏暖来了。她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羽绒服,脖子里裹着厚厚的白色围巾,帽子边缘还沾着几片没化的雪花。她一边搓着手一边小跑进教室,嘴里呵出白色的雾气,坐到位子上时鼻尖冻得通红。

“早啊。”她冲贺思林一笑,声音里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

贺思林没看她,眼睛盯在课本上,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夏暖愣了一下,眼睛随即弯了起来。她看到了他桌洞里露出的一角粉色的盒子。

“你喝了吗?”她低声问,凑过来一些。

“没。”

“为什么?不喜欢草莓味?那我明天带纯牛奶。”

“不用。”贺思林翻了一页书,“以后别买了。”

“没事,反正是顺路带的。”夏暖把书包放好,拿出英语书,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你昨天是不是没吃早饭?在食堂看到你只打了一碗粥,那么少,会饿的。”

贺思林的手指捏紧了书页边角。他不知道这个女生为什么总能看到他的不堪。他讨厌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可又莫名地,不觉得难堪。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小事,没有同情,也没有施舍。

“我吃过了。”他生硬地说了一句。

“哦,那就好。”夏暖没拆穿他,笑眯眯地转过头,开始背单词。

上午的课很快过去。课间的时候,夏暖被几个女生拉去走廊上说话,贺思林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把桌洞里的那盒草莓牛奶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最后他拆开吸管,扎破锡纸,喝了一口。

甜。比他想象中甜很多,带着一股浓郁的人工草莓味和牛奶的醇厚。他慢慢喝着,觉得胃里暖了一些。

坐在前排的胖子忽然回过头来,冲他挤眉弄眼。

“林哥,你喝什么呢?粉嫩嫩的,不像你的风格啊。”

贺思林面无表情地把牛奶放进桌洞,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胖子识趣地闭上了嘴,但嘴角还是没忍住抽搐了两下,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发了一张上学期期末的复习卷,让当堂做。夏暖做得很认真,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响。贺思林也埋头做着,速度很快,做完之后就把卷子反过来扣在桌上,开始发呆。

“你做完了?”夏暖偏过头,小声问,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

“嗯。”

“这么快?我才做到第五题。”她有些懊恼地咬了咬笔帽,又偷瞄了他一眼,“你数学是不是特别好?”

“一般。”

“一般能这么快?你肯定骗我。”夏暖撇了撇嘴,把手边一道选择递给他看,“这道我不太确定,你选什么?”

贺思林扫了一眼题目,是道函数图像题。他犹豫片刻,报了个答案:“B。”

“我也选的B。”夏暖顿时笑开了,像捡到宝一样,“那应该对了。”

贺思林没说话,但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快放学的时候,天又开始飘小雪。贺思林在整理书包时发现夏暖的英语笔记本落在了桌上。他拿起来想叫住她,但夏暖已经背着书包走到教室门口了。他追了两步,在楼梯口把人叫住。

“你的本子。”

夏暖回头,看到他手里拿着自己的笔记本,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谢谢你!我还以为忘在抽屉里了呢。”

她接过本子,忽然像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给你。”

是一双厚实的灰色毛线手套,上面还挂着价格标签,显然是新买的。

“你手都冻成那样了,昨天体育课我看到了,又红又肿的。”夏暖说得轻描淡写,“戴着吧,不贵。”

贺思林没有接。他低头看着那双毛线手套,又抬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他忍了很久。从昨天那盒牛奶到今天这双手套,她的每一步都太自然、太没有道理。他不是一个值得被善待的人。所有人都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夏暖眨了眨眼,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她笑了,很浅很暖的那种笑。

“因为你对我也很好呀。”

“我没有。”贺思林皱眉。

“你今天早上回我‘嗯’了,还帮我捡了本子,还告诉了我数学题的答案。”夏暖一件一件数着,理直气壮,“这不就是对我好吗?”

贺思林哑口无言。

雪花落在她的发顶和睫毛上,她半仰着头看他,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她身后是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喧嚣又热闹,可她站在那里,像一个鲜明而温柔的例外。

“贺思林,你配得上所有好的东西。”她把那双毛线手套塞进他手里,后退一步,笑着挥了挥手,“明天见。”

说完,她转身跑下楼梯,围巾在身后轻轻飘起来,像一片跳跃的蓝色火焰,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贺思林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双毛线手套,指尖传来软绵绵的触感。雪还在下,落在他滚烫的耳根上,瞬间化了。

他低下头,把那双手套翻过来看了看,标签上印着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品牌名。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于是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把那股不合时宜的酸涩生生逼了回去。

回家路上,他破天荒地绕了远路,去了学校后面的那条小河边。河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两岸的白杨树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他站在桥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双毛线手套,犹豫了半天,没舍得戴。他把手套重新叠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然后他把上午那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从作业本上撕了下来,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写了一行字,很轻很乱:

“明天,也给我带一盒吧。”

他看着那行字,脸忽然烫得厉害。他抿了抿唇,把纸团成一团,想扔进河里,手举起来又停住了。

最后,他把纸团重新展平,对折好,塞进了裤兜里,和那盒已经喝空的草莓牛奶盒子放在一起。

他踩着雪回家,路上有风吹过来,冷得人发抖。但他揣在口袋里的手,第一次没有觉得那么冰。

这一晚,贺军又喝酒了。

贺思林从自己房间出来倒水时,看见他歪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相框。相框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里面的照片被玻璃反光遮着,看不太清。贺军对着照片,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声,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贺思林站在墙角,没有过去。

“小月,你儿子今天又回来这么晚,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贺军的声音忽然清醒了几分,带着点自嘲,“跟你一样,不听话。”

贺思林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然后若无其事地进了厨房,倒水,喝掉,再回房间。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眉眼弯弯。那是他母亲,林月。

她长得真好看。

贺思林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轻声说了一句:

“爸,我回屋了。”

贺军没理他,仍旧对着照片发呆。

他回到房间,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看着上面那行字,轻轻呼了一口气。

明天,他一定要把那句话告诉她。

或者,至少,不要再把她的草莓牛奶还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