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的清晨,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贺思林是踩着铃声进的教室。他低着头,把自己缩进深灰色的羽绒服里,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的专属座位,从高一开始就是。没人愿意和他坐,他也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
教室里的喧闹在他坐下的一瞬间似乎都小了一些,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他习惯了,像一块扔进湖里的石头,激起一丝涟漪后就沉了下去。
“诶,听说了吗?今天有转学生!”
“男的女的?”
“女的!长得可好看了,我刚在走廊上看到了,特白,眼睛特大!”
前排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进贺思林耳朵里。他没兴趣,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破旧的英语单词本,开始默背。虽然作业没写,但他不想浪费时间。
班主任老赵很快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顶微秃,永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西装。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安静一下。”老赵清了清嗓子,“给大家介绍个新同学。”
贺思林没抬头,目光还停留在单词本上。
“大家好,我叫夏暖,夏天的夏,温暖的暖。”
声音清脆,像刚剥开的鲜橙,带着一股子清甜的爽利。贺思林的眼皮动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有抬头。
“希望以后和大家相处愉快。”
老赵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贺思林旁边的空位上,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其他位置。开学没几天,有几个座位都空着,但大多是男生不愿意坐的角落。夏暖顺着老赵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指了指贺思林的方向。
“老师,我坐那里可以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贺思林终于抬起头,正对上女孩看过来的眼睛。那眼睛很亮,像是盛着光,黑白分明,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坦荡和好奇。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小脸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红,像一颗刚刚熟透的苹果。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阴沉冬日的鲜活劲儿。
老赵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点了点头:“行,那你就坐那儿吧。”
夏暖背着书包,穿过一排排桌椅,径直走到贺思林旁边,坐了下来。她带起一阵极淡的、清甜的香味,像是某种柑橘类的洗发水味道。贺思林下意识地往窗边挪了挪,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你好,我叫夏暖。”她把书包放好,侧过脸,带着笑,小声说。
“……”贺思林没回应,像没听见一样。
夏暖也不恼,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课本,一样一样在桌面上摆好,动作轻快,带着一种对新环境的好奇和期待。她似乎天生就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能很快适应的女生,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贺思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的作业呢?”她忽然问。
贺思林手指一顿。
“第一节就是英语课,我刚刚问了下,老师说寒假作业要交的。”她眨眨眼,语气很自然,就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你没写?”
贺思林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冷冰冰的,带着一丝被冒犯的烦躁。
“关你什么事。”
夏暖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
“不关我的事,我就问问。你别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告诉老师。”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像冬日里突然破云而出的太阳,暖得有些过分。贺思林被那笑容晃了一下神,迅速移开视线,没再说话。
但他能感觉到,旁边的女孩一直在悄悄地打量他,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他的手、他那件旧得发白的黑色毛衣上。
“贺思林。”她忽然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他皱眉:“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桌上有你的名字啊。”夏暖指了指他课桌左上角,那里贴着一张被撕了一半的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
贺思林没再说话,把英语单词本翻了一页,装作认真看的样子。
上课铃响了,英语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教室里渐渐安静。不出所料,第一件事就是收寒假作业。课代表挨个收过去,走到贺思林面前时,他头也不抬,只是摇了摇头。课代表习以为常地走过去了,连问都没问一句。
倒是夏暖从书包里拿出一沓写得满满当当的作业本,整整齐齐地交给课代表。她的字很好看,娟秀工整,像她的人一样。
“你没写,老师不骂你吗?”她压低声音问,眼睛还看着前方,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习惯了。”
“哦。”夏暖顿了顿,又说,“那你要不要抄我的?现在还来得及,放学交上去说不定能蒙混过关。”
贺思林侧过头,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你为什么跟我说话?”
“因为你是我的同桌啊。”她理所当然地说,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贺思林怔住了。
同桌。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从小学到现在,他永远是那个被安排坐在角落的人,没有人主动靠近他,更没有人在第一天就对他笑,问他要不要抄作业。他的世界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而夏暖根本不管这堵墙有多高、多厚,抬脚就翻了过来,然后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说“我来了”。
这种毫无来由的善意让他本能地警惕。
“我不需要。”他冷声说,把脸转回窗外,“你离我远点。”
夏暖没接话,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翻开课本,开始认真听课。
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
贺思林端着餐盘,走到最角落的桌子坐下。盘子里是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和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他吃得很慢,像在数着米粒下咽。
夏暖端着餐盘在人群中找位置,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他。她刚想走过去,就被几个女生拉住了。
“夏暖,坐这儿!我们一起吃!”
夏暖犹豫了一下,朝贺思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最终还是笑着坐到了那群女生中间。但她坐下后,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那个角落。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安静得像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夏暖,你怎么选坐贺思林旁边啊?”一个女生压低了声音,表情带着点神秘,“他这人特别怪,你小心点。”
“哪里怪了?”夏暖眨眨眼。
“他家里的事,你不知道吗?”另一个女生凑过来,声音更小了,“听说他妈是被他克死的,他爸也特别讨厌他,整天喝酒打人。全校都知道这事,谁跟他走得近谁倒霉。”
“他挺可怜的。”夏暖筷子停了一下,轻声说。
“可怜什么呀,他整个人阴森森的,听说他还偷过东西……”
“别乱说。”夏暖打断她,语气重了几分,“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传。”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有些讪讪地收了声。
夏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贺思林已经吃完了,餐盘放在一边,正安静地收拾着碗筷。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恰好和她撞上。
夏暖下意识地冲他笑了笑。
贺思林愣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端着餐盘快步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跑完三圈,男生在操场这头打篮球,女生在那边跳橡皮筋。贺思林没有参与任何活动,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册,不知道有没有在看。
二月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鼻尖发红。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像一只寒风中无处可躲的雀。
“喂!”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贺思林抬头,是夏暖。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他上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两盒牛奶,一盒递向他。
“喝吗?我多带了一盒。”
贺思林看着她,那盒牛奶是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上面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他摇摇头,把目光重新放回练习册上。
“不喝。”
夏暖也不勉强,在他旁边坐下,保持着两个拳头的距离,自己拆开牛奶喝了一口,两条腿悬在台阶外,轻轻地晃着。
“你数学很好吗?”她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练习册,“这道题你会不会?我上午看到你草稿纸上有,能教教我吗?”
“不会。”
“你骗人,你草稿纸上的答案都写出来了。”
“……”
贺思林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牛皮糖,甩都甩不掉的那种。他合上练习册,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贺思林。”夏暖叫住他,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软。
他脚步顿住,没回头。
“明天早上,我还会跟你说话的。”
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某种笃定的力量,稳稳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贺思林没有回话,把练习册塞进书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里。
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在那一刻,忽然松开了些。
那晚回到家,贺军难得没有喝酒,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几瓶空了的啤酒罐。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不大,衬得屋子更加沉默。
贺思林轻手轻脚地换了鞋,准备回房间。
“站住。”贺军忽然开口。
贺思林顿住。
“今天开学了?”贺军的声音沙哑,像被烟熏过一样。
“嗯。”
“老师没打电话?”贺军冷笑了一声,把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也是,你这种人,老师都懒得管。”
贺思林垂着眼,没说话。
“去,给我买瓶酒。”贺军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扔在茶几上,“老白干。”
贺思林看着那几张纸票,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已经晚上九点半了,外面的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的。
“还站着干什么?快去!”
“好。”贺思林走过去,默默捡起钱,转身出了门。
楼道的灯坏了,他摸着黑一步一步往下走。外面的雪很大,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他裹紧外套,走进风雪里,脚下踩出两道深深的雪印。
小卖部离得不远,拐过两个街口就到了。老板已经准备关门,见是他,又开了灯,从柜台里拿出一瓶最便宜的老白干。
“又给你爸买酒啊?”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下这么大雪,慢点走。”
贺思林“嗯”了一声,付了钱,把酒揣在怀里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街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很快被雪覆盖。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夏暖说的那句话。
“明天早上,我还会跟你说话的。”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像无数只扑火的飞蛾。
真奇怪。
他明明觉得烦,可心里,某个冻了很久的角落,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痛,带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暖。
他想起她的笑,还有那盒粉色包装的草莓牛奶。
真奇怪。
他把酒抱得更紧了一些,加快了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