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妈妈......”林思手足无措,慌乱地解释,“你、你们回来了,这是我同学。”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林思的同学。”古怪的气氛让林迎感到不安,厚着脸皮自我介绍。
林思妈妈的脸色,呈现出一种青灰色的白,嘴唇偏乌紫,这种样子林迎只在死人脸上见过。
反倒是林思爸爸打破了可怕的寂静,男人靠近,笑容和蔼:“那你一定是林思的好朋友,她从来没带过同学来家里玩,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迎稳了稳心神:“我叫林迎。”
“好孩子真乖,天黑了,快回家吧,钱拿去买零食。”男人边说,边从口袋掏出一个黑色钱夹,从里面抽出张十元给她。
“不、不,”上来就给钱,让林迎也有些慌乱,“我不能要,叔叔阿姨,我回家了,再见。”
林迎跨出大门时,停了一下,转头道:“林思,我走了。”
天色将黑未黑,大片乌云笼罩,应是暴雨前兆。
四周静极了,偶有虫鸣鸟叫,林迎踩在长满杂草的田埂上,一脚深一脚浅,能听见剧烈地心跳声无法平复。
她被闷热的空气蒸出一身汗,但又感觉汗水打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背脊骨发凉。
这种恐怖冷气,从林思家出来一直存在。
太奇怪了。
她离开前,余光瞟见林思的人影都是模糊的,她在发抖,她害怕得要命。
她会挨打,一定会被痛打一顿!
可是林思的爸爸看起来那么和善,怎么不帮她呢?
不对不对。
如果她爸爸要帮忙,林思手上就不会有这么多伤。
思及此,林迎整个人像是从冷水里捞出来,浑身冰透,转身就往林思家狂跑,她没考虑太多,不知道跑回去能做些什么,或许能帮她挨一顿打,如果她妈妈太过分,或许可以带着林思逃跑。
总之一定要去阻止,她要拯救林思!
林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中途还摔了一跤,她一咬牙,不顾膝盖疼痛,重新回到林思家。
林迎站在门前,小声地喘气,在心里打草稿该说些什么,这时屋内传来女人和小孩的哭喊声。
林迎本就悬着的心往下落了一截,想都没想,冲上去拍门,不知是不是门没锁好,门直接被推开,她跟着身体向前一个酿跄。
“为什么你不能乖一点呢......”话音在门打开的一瞬截然而止。
男人转头过来,面色阴沉、狠毒,带着戾气,因为外来者的闯入,他捏着黑色皮带的那只手快速收回。
林思蜷缩在角落发抖,她妈妈也坐在角落的地上,头发凌乱,嘴角带有血迹。
“滚出去!”女人拼尽力气,从地上爬起冲过去猛地把林迎推出去。
只有重重的关门声在林迎脑海回响,她在原地站了好大阵,完全都是懵的。
“林思!林思!快开门!”等反应过来,她用力拍门,但无人理会,里面传来低低地哭泣声,声音又渐渐变远。
平时林迎很爱听法制节目,林思爸爸这样打人不是对不对来评判的了,他违法了。
镇上有个派出所,如果跑快一点,一个小时左右应该能到。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林迎光有一颗行侠仗义之心的管辖范围,她要去找警察。
乡下没有路灯,走夜路十分困难,还好有月光照亮清晰无比,似乎也在为她的勇气开辟道路。
以前林迎很害怕乡间的晚上,到处是坟堡,还会想起村里老人讲那些吓人的民间故事。
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林思爸爸那张面目可憎的脸,那根长长的黑色皮带,想象它抽打在身上的痛感。
她见过大伯妈一家和妈妈起冲突,见过村里夫妻打架,统统没有男人下手那样狠,好像林思和她妈妈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人才是鬼。
林迎突然就不怕了,胸口燃起一团愤怒的火,她憋足了一口气。人做错了事,要受罚,法律的存在就是来制裁这些目无王法的人。
她不怕,怕的该是他。
深夜的镇上,马路空旷,路灯昏暗,商铺拉下一扇扇卷帘门,远望过去,如一排墓碑林立两侧。
阴森感油然而生。
林迎什么也顾不上,找准方向朝派出所跑去,仿佛那是黑暗里唯一的光和希望。
镇上的派出所不大,林迎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十分紧张。
里面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官,齐刷刷抬头看她。
“小姑娘,有事吗?”
“警察叔叔,打人犯法吗?”
两个警察对视一秒,一人问:“你被谁打了?”
林迎如实把所见所闻告知,最后又问了一遍:“林思的爸爸这样做,犯法吗?会被抓起来吗?”
“这个要看双方情节怎么样,够不够得上立案。”老警察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林迎不懂司法流程,拧紧了眉头。
没想到,林迎第一次坐小汽车的经历,竟然是一辆警车。
她来时跑的急,还不觉路难走,现在坐在车上往村里去,反而感慨不容易。乡村路窄,车子在爬陡坡、拐弯的时候,她双手往坐垫上扣,浑身紧绷。
林迎看着两个警察敲门,进屋,等了一阵,没有见到她预想中林思爸爸双手被拷上带出来的一幕,她忍不住冲上去问。
“警察叔叔,你们不抓他走吗?”
中年警官摇了摇头,略叹气:“小姑娘,这件事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要有证据。”
林迎急道:“林思和她妈妈身上的伤呢?你们没看见吗?”
“看见了,可这不足以说明什么,主要是本人都不承认,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做伤情鉴定,我们不可能随随便便抓人,依法办事,又不是土匪。”
“你快回家吧,大人该担心了。”
两位警官准备去开车离开,林迎懵了几秒,不死心追上去:“所以你们也觉得她爸爸有问题,对吧?可能是出于害怕,林思的妈妈没有承认。”
“你很聪明,但是法律要讲证据,空口无凭。”另外一个年轻警察再次耐心解释。
证据......
打人要什么证据?难道要林思爸爸亲口承认我打了人?可哪个做坏事的人,会主动承认我干了坏事?
那叫傻子了。
看着黑夜中两个亮点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雾里,林迎茫然无措。
她垂头丧气地往家方向走,感到深深地挫败。
也对,抓小偷都要人赃并获,这件事远比她想象要复杂得多。
突然身侧传来几声很凶的狗叫,林迎猛地转头一看,原来路过村里那个“日本后代”家的院子。
林迎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缘由不太清楚,她只知道这家住着一个17、8岁的女孩,是个结巴。
村子里的狗通人性,凡有人从自家门口经过都会叫几声,但只要让它觉得你没坏心思,不会追着乱咬。
但这只狗叫得实在太厉害了。
林迎探了个头往院里看,被绳套住脖子的狗拼死朝着屋门口方向蹦,她寻着望过去,看见堂屋里一个男人在欺负人,女孩费力地反抗着。
林迎好像天生有颗行侠仗义的心,第一反应往前冲,她刚跨出一步,又停了。
经过林思家的事,她心里种下一个结,觉得是不是不该这么鲁莽。好心也没办成好事。
林迎伸出脚在地上寻摸一阵,捡起一块石头往门上砸去。
男人动作稍微一顿,并没有停下来,还伸手扒着女孩的裤子往下扯了一截。
“畜生。”林迎骂了一句,转头看狗,“你别咬我,我帮你把绳子解开去救你主人。”
林迎这样说着,靠近大黄狗,她还是有点怕,一般爱咬人的狗才会被套住,不然都是散养,可狗真的像听懂她话似的,完全没有咬她的意思,只把目光聚焦屋内。
绳子打了死结,林迎本来就瘦,使劲儿也扯不开,情急之下,拿起旁边一把镰刀割才断了绳子。
那一瞬大黄狗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冲进门内往男人身上扑咬。
屋子里传来男人的嚎叫声和狗吠声,男人抵不过狗的凶猛攻势,提着裤子连滚带爬跑出院子。
林迎松了口气,看见屋内女孩摸狗脑袋的景象不禁感慨,真是条好狗啊。
她准备离开,刚转身,一人一狗追了上来。
“谢谢,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从前只是听说有这么个人,因为出生背景问题,总被欺负,都觉得她活该,结巴都是报应少了,名字不详,总被“日本人生的”这样喊。现在看来,也只是一个可怜的小姑娘而已。
林迎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它它,告诉我,我的,”女孩说话费劲,“绳子,狗狗,狗解不开,所以谢,谢谢你。”
林迎挥了挥手:“没事儿。”其实心里想的是一个大侠的洒脱挥手,台词是:区区小事何足挂。这太中二了,她说不出口。
“等等等,我一下。”话落,女孩快速跑进屋抓了一把糖倒回来,塞她手里。
“谢谢你的糖,”林迎没拒绝,好奇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很好,她不想和其他人一样不尊重人。
“秋原佳。”说自己名字的时候秋原佳没有结巴。
真好听,她姓邱吗?好少见的姓氏,林迎心想。
离开前,林迎本来想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可以报警,今天这两位警官认真听她说话,大晚上陪着走一趟,给她留下了负责的好印象。
可转念一想,不能随便报警,要讲证据的,不然也会耽误警察的时间。
林迎回家的时候很晚了,不过也没人管她,回想这一天发生的好多事,她依旧没觉得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想到这次以后和林思再也做不成朋友了,她很难过,没出息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不想哭,她一直想做一个坚强勇敢,任何困难都打不倒,遇见任何险境都能转危为安,那样的人,就像电视剧的英雄一样。
可是呢,没人告诉她,当英雄也会累,也有权利哭,不过英雄累了会停下来歇一歇,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