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长得最好看的人交了朋友,林思高兴极了。
两个人同年级不同班,这天以后,在学校一有空林思就跑去找她,带一些糖果和饼干,一起上学放学,形影不离。
学校食堂只提供白米饭,没有菜,学生们一般都从家里带来装好菜的铁盒子,临近中午,把饭盒拿去食堂的大锅里热熟了吃。
曲家兰离开后,无人照顾的林迎生活水平急剧下降,大伯妈基本不给肉吃,天天都是萝卜和咸菜。
可是有好几次林迎看见大伯妈把肉藏起来偷偷吃,她不服气,把这件事在饭桌上说了,不出意外她被罚跪一场。
一向倔强的林迎没造反,妈妈不在身边,不顺从大伯妈,以后可能连萝卜咸菜都没得吃。
她只是个能力小得可怜的孩子而已。
每每受到不公平待遇,林迎不恨别人,只恨自己不够强大,就会迫切希望一夜之间长成大人。
实在馋了,林迎就跑到地里去挖红薯回来,放进火盆,烤熟了悄悄拿出来躲回房间。
在学校,林思很大方地把自己的菜分给林迎,她很有自知之明拒绝:“我不吃。”
“你也不喜欢吃肉吗?”林思委屈道,“我妈妈每天都强迫我吃,但是我真的不喜欢香肠腊肉。”
“我本来想给你的话,我不用勉强吃不喜欢的东西,你也会开心。”
林迎快速瞄了眼那根红彤彤的香肠,光想想就流口水,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不喜欢吗?”
“一点也不喜欢。”林思嘟着嘴连连摇头。
“那......你分我一小半?可以吗?”林迎厚着脸皮说出口。
“好呀,我们一人一半吧!”林思甜甜地笑了起来,她真心因为林迎接受而感到开心。
香肠被筷子一戳,撕扯成均匀的两半,肥瘦相间的肉,流出一点油,林迎顾不得拒绝,她太想吃肉了。
肉香味充斥整个口腔,她飘飘然了,什么我要变成超级有钱人的伟大理想,统统滚一边去儿,抵不过眼下这一口幸福。
两个女孩最爱一起去河边扔石头玩儿,或者用作业本折成千纸鹤和小船,上面写着愿望,放进河里随之漂向远处。
林思家里条件稍好,每天穿的干净的衣服,却总是长裤长袖。
林迎好奇问过几次,林思从善如流地回答:“我有好多好多新衣服穿不完呢。”
原来林迎根本没怀疑过。
直到有一天,林思被人欺负了。
一次放学后,她被高年级的男生堵在校门外要钱,因为林思每天都穿的很漂亮,让别人误以为她有钱。
得知她口袋空空,男生恼羞成怒要打人。
林迎看到两个人在角落拉扯,冲过去推开男生:“你干什么!?”
本来林迎还没这么生气,她低头看到林思的衣袖口被扯烂开,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臂,白皙的皮肤上有一道青紫色。
林迎瞬间怒涌心头,乱打一顿,用指甲把男生脸和脖子抓的惨不忍睹。
“你给我等着!”对方气急败坏地离开。
“你受伤了!”林迎抓住林思的手腕,想掀开衣袖检查,却被林思阻止了。
“没、没事的。”林思神色不自然地说道。
刚才事发突然林迎没想太多,冷静下来,心中充满疑惑,这一举动更加确定了某种猜测。
她平静地问:“你手上的伤,不是那个男生弄的,对吗?”
林思不敢说话了。
林迎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瞳孔黑又亮,林思平时最爱从侧面欣赏,怎么会有人睫毛长又浓密成这样,跟动画片的美少女一样好看。
而此刻林思不敢直视那双带有压迫性的目光。
“我之前也被大伯妈打过手心,刚开始是红的,等几天才会变得青紫,”林迎笃定道,“你是不是被你妈妈打了?”
林思有种冒充家长在课本上签字,没被老师发现,躲过一劫的暗喜,怯生生地回答:“因为我有时候不听话。”
“不是的,我听话也要被大伯妈打,”林迎认真分析,“有些大人根本不讲道理,我觉得,下次你妈妈再打,你应该反抗,不然她会一直想打就打。”
在乡下,大人打小孩很正常的一件事,用刑工具也品种繁多,随处可捡的树枝、木棍、扫帚,应有尽有。
反抗......
大人对小孩不都是想打就打吗?这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还需要什么理由?林思想不明白。
第二天,被打男生的家长找到学校告状,要求给个说法。
办公室内,对方家长又哭又闹要赔偿。
老师苦口婆心和稀泥:“孩子之间打闹没轻重,很正常,也不是故意的,互相道个歉就行了。”
“这叫正常?”家长把身边男孩扯过来,“脸都破成什么样了?差点毁容啦!”
“老师,是他先欺负人的。”林迎指着说,“他想抢林思的钱。”
男生立马否认:“我没有!”
林迎扬起下巴:“你撒谎,我看见你扯她口袋,还翻她书包。”
“我没抢她钱!”
林迎面不改色回击:“你确实没抢到她的钱,那是因为她身上本来就没钱。”
林思害怕得躲在林迎身后发抖。
她确实是个胆小的人,林迎在她眼里简直是个小英雄。
老师本来语言教育,大事化了,小事化无算了,对方咄咄逼人,只好打电话叫来双方家长协商。
林迎理直气壮表示,我是留守儿童,没人管,并且把脸凑过去,让男孩打她一巴掌还回来。男生气盛,倒是很想这么做,可惜被家长拦住。
最后林思的妈妈赶来,赔了对方100块钱。
100块,简直巨款,林思家是真的有钱吧。
虽然不是她出的,但林迎觉得这个钱赔的窝囊,走出校门口,拦住林思妈妈:“阿姨,林思没有做错,你不该赔钱。”
林思妈妈看了看她,说了句“小孩子”,拉起林思要走。
“阿姨!”林迎小跑跟上,“你能不能不要打她?”
女人身体一顿,第一反应是偏头看向林思。
“不、我没有。”林思摇头,慌乱地解释。
“回家!”
林思那样的反应......在害怕,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林迎盯着一高一矮远离的背影,有些疑惑,更多是气愤和不甘。林思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除了妈妈对她最好的人,可她却无法保护对方。
她太弱了。
一定要变强,才可以保护身边的人。
这一晚,林迎失眠了,她后知后觉,自己的举动可能会让林思又挨打,十分自责。可想不通,林思明明很乖很听话,她妈妈为什么要打人?
黑暗中,她越想越气。
有些大人为什么这么坏!?
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全凭他们心情?
他们是从小一直这么坏?还是长大了变成这样的?
林思手臂的伤痕,大伯母恶劣的行为,逼妈妈生儿子的爷爷,撒谎不眨眼的男生。
林迎的怒气忽然就转变成了委屈,十分委屈,非常委屈,很委屈,找不到形容词来表达自己的委屈。
鼻子一酸,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她一边抹泪,一边哽咽,小声地自语:“我要长大,我要厉害......”
这一年,林迎十岁,每次她开口辩驳都会被大伯妈说,“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她不觉得自己不懂,正因为不懵懂,才知道这是一种不平等,小孩子和大人之间,前者成了弱势的一方。
同时她也因无能无为而痛苦。
只有妈妈才会无条件支持她,妈妈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这天以后,林迎明显感觉林思开始躲她了,在学校课间不会来找,放学不会等。
失去朋友,难过是肯定的,但也理解,她只希望林思妈妈别再打人。
即便林思不和她做朋友了。
有天中午,林迎和往常一样坐在学校食堂门口附近的石阶上吃饭,忽地从天而降了个东西砸到饭盒里。
“给你。”
一道小小身影一晃而过。
是林思。
她依旧穿着干净漂亮的衣服,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林迎愣了愣,再一低头,整个世界在她眼前都模糊掉了。
连妈妈离开那天都没这么伤心。
林思往她饭盒里放了半截香肠,红彤彤的,流出一点油。
准确地说不是伤心,由于词汇匮乏,她无法用言语表达心情。
林思并不是不想跟她做朋友,而是把那份友谊藏了起来。
两滴泪落进饭盒,林迎恍惚过来,赶紧伸手抹脸,被泪浸过的饭有股奇怪的咸湿味,并不好吃。
这时,身侧不远处的吵闹声,打断林迎即将喷涌的泪腺。
“你为什么不理我了?”一个女孩指着另一个短发女孩质问。
短发女孩抱紧怀里饭盒,不回应。
“你现在有好吃的都躲着我,是你说的,好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分享。”
短发女孩终于开口:“但是每次都是你吃我的,你也从来没分给我过。”
“小气鬼!哼!我再也不要和你玩了!”女孩气急败坏跑开。
短发女孩受不了旁人盯着她的目光,面露难堪,嘟囔一句:“我才不小气。”
林迎看着饭盒里的半截香肠,内心五味陈杂。
别人无缘由对你好,是情分,反之是本分。
那时候的林迎自然总结不出这些道理,但她懂得感恩。
她一直承受着林思的好意和照顾,自己却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思来想去,跑回家找出了那本珍藏许久的字帖。
语文老师说过,人如其字,一个行得正坐得端的人,一定有一手漂亮的好字。
所以林迎很久以前向妈妈要了本字帖,她却不会直接在上面写字,这种消耗品写完就没有了,实在舍不得,而是模仿着在其他纸上一笔一笔的学。
而且林思夸过她写的字好看。
朋友该把好的东西分享,那个找别人要东西女孩的行为,不是分享,是索取。
林迎很懂事地没过多打扰,照本宣科的方法,快速跑到林思身边,把字帖本往她手里一塞。
“送你。”
这次轮到林思懵了懵,再看到封皮上简陋的三笔笑脸图时,阳光跟着她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两个人就这么隔三差五的送小礼物,传小纸条,直到有一天周五放学,林思主动叫住了林迎。
“今天我家里没人,你去我家里玩吧。”
“可是......”林迎迟疑,顾虑道,“你妈妈突然回来了怎么办?”
“不会,她和我爸爸去县城了,早上走的,今天肯定回不来。”林思笃定地说。
林迎当然想去,只有关系特别特别好的朋友,才会邀请对方去自己家里。
最终高兴战胜担忧。
小孩的玩心大起,忘乎所以。
林思家是一栋二层小楼房,进屋前,林思脱掉皮鞋,换了双拖鞋。
林迎回家从来没有单独换过拖鞋,门打开后,看到客厅贴了白色地板砖,干净得发亮。
“遭了,我只有一双拖鞋。”林思挠了挠头。
“没事,我打光脚。”
只属于两个女孩的隐蔽小世界,太快乐了。
她们一起给娃娃玩扮游戏,玩儿各种角色扮演,一个当医生,一个当病人,或者有模有样地学老师,另外一个当学生听课,举手发言。
玩累了林思跑到厨房煮面,还往碗里放了火腿肠。
吃饱饭,双双瘫倒在客厅沙发上悠闲地看起动画片。
林迎家里没有电视,只有一个收音机。
“林思,你对我真好。”
“我们是朋友呀。”
“你信不信,”即便一无所有,林迎拿出独一份的自信,“我以后会很有钱,到时候我请你吃大餐,坐豪华游轮旅游。”
“好啊好啊。”林思弯起眼睛笑。
“你信我呀?。”
“信。”
“我这样说,他们都笑话我吹牛。”
林思摇摇头:“我不觉得。”
林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视线停在她手腕处:“我能,看一下你的伤吗?”
“啊......?”
“我没有其他意思,”林迎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你妈妈不该把你打成这样......”
“嘭”地一声响。
屋子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两道长长的黑影,静静地躺在白色瓷砖上,如同深夜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