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迎追车跑了一阵,累得终于停下来喘气,还把自己给跑生气了,一脚把路边一块石头踢得老远,不服气道:“四个轮子了不起啊?我以后开八个轮子的,走着瞧,哼!”
这天以后,她浑身充满散发一股消极情绪,秋原佳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还在为林思的事难过。
伤心、难过、气愤、痛苦。
林迎在已知词汇中,找不到任何来形容当下的感受,直到她在书上看到了一个词,觉得好高级,“忧郁”,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准确无误击中她的心。
恰恰是暴风雨来临前,更让人憋闷难受,等大雨落后,浓郁的落日余晖洒落在田野间,不远处山头升起一道大大的彩虹。
林迎无心欣赏风景,猛地从小木桌前站起来往外冲,不小心撞到从外回来大伯妈身上。
“你这孩子干嘛去!”
“对不起!下次一定小心!”
“真是没一点女孩样!”
林迎着急往秋原佳那里跑,把抱怨声抛之脑后。
她要去告诉她,这段时间她是忧郁了!
在雨后的乡间小道上一路飞奔,迎着风有股淡淡清草味,脚踩在地上是软的,没有那么多磕磕绊绊,不像城里,哪儿都是路障,随处可见的施工牌,电线杆,广告牌,到处是长满尖锐棱角的姿态排外。
“嘭”地一声,木板门被林迎莽撞推开,屋内谈话声戛然而止,两对满是惊讶的眼神望着林迎。
秋原佳放下手中的胶带,站起来介绍道:“这是,小乔。”
女孩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脸上带着点笑意,看起来很甜。
她是谁?
她为什么出现在秋原佳家里?两个人看起来还很亲密,是秋原佳认识的新朋友吗?
一连串问题在林迎脑子里闪过。
桌子上放着几张糖纸壳,有粉色和金色,用来做手工裙一定很漂亮。
秋原佳怎么什么人都给糖吃?
林迎突然想起有次嘴馋,舀了一勺罐子里没放冰糖的柠檬,入口一瞬,她人都被酸傻了,口腔顺着喉咙到胃里,酸彻心扉。
和她现在心情如出一辙。
“你们玩儿,我回家了。”说不上为什么,林迎转身就想跑,全然不顾身后人叫她。
她第一时间想分享的朋友,有了新朋友,她为此生气了,自私、任性,无比真实的情绪。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大伯妈对林迎很是不满,“成天跟个野猴子一样。”
林迎没管那些,只顾跑回屋子,趴在桌子上想了很久,她知道不该这么小气。
她不忧郁了,开始后悔了。
好朋友之间的隔阂不过夜,晚些时候,秋原佳找上门来,不仅带了很多糖和饼干,还有一封信。
秋原佳说不了长篇大论的话,只有写下来。
字迹工整,笔锋有力,还有一些林迎怎么练都不会的连笔字。
迎迎:
别生气了,今天我去镇上卖废品,下了雨路滑,我摔到草丛里,袋子破了,塑料瓶落得到处都是,还有一个小孩想来抢,多亏遇见了小乔,她从小卖部拿了新袋子,帮我捡起所有瓶子,不小心手指被玻璃划破了,流了好多血。我回来的时候买了创可贴,还带了糖果感谢她。
小乔读六年级,数学很好呢,所以我想让你和她交朋友,可以帮你提高成绩。
秋原佳
落款还画了两个简笔小孩手牵着手。
误会了,林迎脸火辣辣的发烫,她不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从小别人说她是口齿伶俐的小丫头,这样的女孩,有人喜欢,有人厌。
妈妈教育做错要挨罚,惩罚不至于,起码该道歉,林迎回信,三个字——对不起。
意料之中,秋原佳毫不犹豫地原谅了她。
林迎时常觉得这个女孩脾气过于好了,真不知世界上有没有能让秋原佳生气的事。
这种情况,要她是占理一方,怎么也得端着气上一气。
林迎更担忧以后自己离开,秋原佳一个人受欺负怎么办?
那个小乔成绩很好吗?林迎最近确实十分苦恼,万分焦灼,数学怎么也提不上去,90分已是她发挥最大努力的天花板,其中还包含一点运气成分。
年级越高越难,这样下去可不行。
她是一定要考好学校的。
一番雄心壮志,转头就被数学试卷上想不透的难题浇灭。
她都想过了,条条大路通罗马,实在读书不行,大不了留下和秋原佳一起做农活,时不时收集些废品去卖。只要妈妈不逼她嫁人。
林迎不是死脑筋的人,把心里所想告诉秋原佳后,对方吓得都不结巴了:“不行,必须好好读书!”
“哎呀,看来我以后要多吓唬你。”林迎笑得眼弯,秋原佳简直太可爱了!
两个女孩一如既往地陪伴着彼此,秋原佳在院子里整理杂物,林迎坐在一旁咬着笔头思考做题。
“林迎,你妈回来了!”
妈妈!
期盼像藏在心头的小鸟,终于可以展翅飞翔。林迎蹦着跳着来到妈妈身边,妈妈明显瘦了,黑了。
“妈,你还在之前说那个工地上吗?”
“什么时候能放长假?”
“放暑假我来找你可以吗?”
林迎好多问题,还没问完,曲家兰就要离开了。
“妈,不能明天再走吗?”
“别送了,回去吧,”曲家兰提着大包小包准备上班车,“休假扣工钱的。”
“哦。”林迎心里有些失落,表面上依旧扬起个笑脸。
“拿着,”曲家兰摸出两张钱塞她手上,“还有那些吃的记得分给你朋友。”
浓浓的汽油味与扬起的灰尘混杂在一起,林迎手里紧撰那两张一百元,一只手捂着口鼻咳嗽。
她从没有过这么多钱,惊喜交杂,心里还有一丝复杂情绪。
落日归山,她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细长,昏黄笼罩下的乡村小道显得无尽惆怅。
说不清,她始终回味汽油和灰尘相融的味道。不难闻,甚至让人有点想念。
夕阳、气味、灰尘,都成了思念的记忆碎片,悄无声息地埋藏在心灵深处。
林迎回到秋原佳家门口时,天刚擦黑,她灰头土脸,手里还捏着被汗打湿的钱。
她不说话,因为屋子里有外人在。
因为上次的表现,林迎看到小乔有些不自在,秋原佳却跟没事儿人一样,笑盈盈地拉她去洗手,然后端碗饭给她吃。
林迎埋着头,米饭把脸颊塞得鼓鼓的,故意不去听她们说什么。
猛地一抬头,发现林小乔正笑着打量她。
“你看我干嘛?”
“你好看。”
这倒把林迎有点整沉默了。
林小乔没在意她心里那些小九九,直接问:“你语文能考多少分?”
“95。”
“还行。”林小乔点点头,又问,“数学呢?”
林迎略微迟疑了下,决定打肿脸充胖子,搬出最好的:“90。”
“那是不太行。”
林迎抬头与她对视,不甘示弱反问:“你呢?”
“语文差一点95左右,数学一般能拿满分。”林小乔语气并没有炫耀,认真分析道,“我们平时接触的题型太单一,难度也不大,光靠课上老师讲那些不行,真的想提高,你要培养数学思维。”
她成绩居然这么好,有点羡慕,林迎问:“什么是数学思维?”
“看到这一步,能立马联想到下一步的逻辑思维。”
林迎皱眉,觉得抽象:“那,怎么才能有数学思维?”
“多找些难题的来做,”林小乔说,“见多了,自然就有习惯,明天我把之前做过的题册给你。”
林迎想了想,抓了把糖放桌子上,是电视广告里的太妃糖。
紫色糖纸,一咬开,浓浓的巧克力夹心在口腔流淌开,整个人生都幸福得冒泡。
林迎和秋原佳同时弯起了眼睛。
“你拿去吧。”
“我不爱吃糖。”小乔摇摇头。
林迎像看怪物一样的眼光扫过去,小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林迎有点喜欢小乔了,她给人感觉很聪明,有主见。
林迎身边大多数女同学回家后要忙着带弟弟妹妹,或做农活,班上考60几分的一大把,家长和学生都不把心思放学习上。
一开始对小乔有敌意实属小气。
等林小乔走后,林迎把两百元钱给秋原佳,肯定遭到拒绝。她撒泼卖萌,软硬兼施,最后秋原佳无可奈何收了一张一百,拿她真是没办法。
凉风徐徐,宁静又惬意夜,两个人躺在院子里搭的简易木板床上看星星,一旁的大黄狗酣睡入梦。
林迎:“小乔成绩真好,她家里一定没有弟弟。”
“有个姐姐。”秋原佳说,“爸爸,妈妈,死了。”
“难怪,她姐姐一定疼她,”林迎在秋原佳面前,无话不谈,“我不明白,为什么都是人,男娃娃就要金贵一些,我们班上有些男同学成绩狗屎一样差,还沾沾自喜。我有个亲戚姐姐,每次过年回来,都给我发压岁钱,我不懂那些大人为什么不喜欢她,说她不嫁人,非要去外面当服务员,现在搞得她也不回来了,当服务员怎么了?不偷不抢,靠劳动挣钱,厉害啊,还好我妈不重男轻女......”
林迎一股脑地抱怨,秋原佳虽然不如她口齿伶俐,哪怕语句简短,也句句有回应,丝毫没有不耐烦。
“你脾气太好了......”反而是林迎话说到发困,沉沉睡去。
秋原佳进屋取出一床薄被给她盖上,再端着一盘点好的蚊香放在一旁,看到林迎似乎还在嘟囔什么,秋原佳笑着浅浅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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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乔没有骗她,说帮着补数学,把计划落到实处。
“才79?练习题不是做过?怎么还错?”林小乔不苟言笑的样子,让林迎十分心虚。
“拿出来,我检查。”
见林小乔没有放过的意思,林迎开始求饶:“我明天一定开始认真做练习。”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这个道理你不懂吗?”林小乔面无表情,“林迎,你这样,别说考大学,读高中都难。”
林迎懊悔:“可是,我觉得数学好难,根本学不会。”
“不认真学怎么会?你知道自己最大的缺点在哪儿吗?说得多,做得少,三分钟热度,说的比唱的好听,实际上根本没花心思去分析,也就只能哄哄秋原佳。”
秋原佳无辜地想,咋能无差别扫射到我身上呢?
小乔字字诛心,林迎快被她说哭了。
的确,她整天信誓旦旦嚷嚷考大学,实际上,执行力并不那么强,上数学课走神也不是没有。
下了决心,并且真正去做,是个痛苦的过程。
大多数人会夭折在半路上。
林迎语气坚毅地说:“我会努力的。”
“别整天想着做农活,不好好读书,以后有做不完的农活等着你,”林小乔低下了头,声音忽然有些发闷,“等我走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小乔马上小学升初中,还有空操心她,林迎有点愧疚。
小乔讲的道理林迎都懂,她经常在村里看见一些十几岁的女孩,大着肚子在地里干活,有些甚至旁边还坐着两个小娃,那场景,吓得林迎在田埂上摔个大跟头,那些女孩瞧见了,反而投来嘲笑的目光,仿佛在说,“这有啥大惊小怪的”。
林迎心想,无知的不是她,是她们。
嗨喽,有没有人在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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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