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迎也被勾起了好奇心,问:“照片里的地方是哪里?你爸爸真的是个日本人?”
林迎才知道她不姓“邱”,秋原是姓,单名一个佳。
秋原佳的爸爸确实是个日本人,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没能离开,先是四处行医,直到和秋原佳妈妈结婚后才真正定居下来。
这对夫妻四处碰壁,不被人们接纳,可他们用实际行动打破成见,口碑渐渐好转,一家三口日子倒也过得其乐融融。
生活总是出其不意,以为雨过天晴了,谁知下一秒从天而降一坨冰雹砸下来。
秋原佳父母为了救人,死于一场山洪灾害,不知是否伤心过度,她也从这时候变得结巴,并非天生。
出事后,秋原佳的小姨本想收养,委婉告知因为她是个女孩,姨夫觉得不方便,最终放弃了。
听完她的遭遇,林迎胸口憋闷得难受,鼻子酸酸的,眼泪不自觉落下。
“别哭。”秋原佳笑着伸手抚掉她脸上的泪水。
这么好的一个女孩,竟然无人接纳,真是这些人莫大的损失。
那是一段幸福安逸的时光,秋原佳总会想办法带给林迎好多不同类型的书,林迎常常看得废寝忘食,如同一块干枯的海绵,在广袤无垠的知识海洋里疯狂吸水。
因为认识了秋原佳,她试着接受日本作家的书,虽然看不大懂意思,但文字优美,只当对写作文有帮助。
以前总听老师说,多读书如何如何好,由于条件不足林迎根本无法切身体会,只有真正接触过,不停地看不停地看,她才发现读书意义在于学会了思考。
她也发现所察觉到的不公是存在的。
通过文字,林迎感受到书里的那些女性的魅力,因为她们勇于做自己,思想从不被笼子困住,显得格外迷人。
而身边的女性,为什么似乎一切只能听从安排?
决定权难道不该掌握在自己手中吗?
林迎是个叛逆的人,不满足于只听从所谓“大人”的话,身边的人,自己本就不厉害,如何更好的教导别人呢?
她拥有前所未有精神富足。
尤其是一次作文写下来,老师给予极高评价,夸赞不仅引用名著名言,还抛出犀利论点,有条不紊举例说明,堪称议论文完美范本。
果然每一份付出都不白费吧,林迎暗喜,内心满足感达到顶峰,这份骄傲延续到她回家,饭桌上公然顶撞大伯妈。
大伯妈见她最近学习劲头足,不忘挖苦:“何必呢,读那么多书对女孩来说没多大用处,以后也要早点嫁人。”
“怎么没用,以后可以不和大伯妈一样只会种田,就是最有用的。”林迎立马还击,“那也不叫嫁人,叫找人结婚。”
片刻间,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死一般的沉寂后,大伯妈接着自动播放,开口怒骂:“你这死丫头胡说什么!”
“看我今天打不死你!”
林迎在书上看过描写一个人被戳脊梁骨的样子,文字如何形象,比不过眼前来的真切。下次让她来写,一定会更生动,奇怪,分明正在被收拾,还抽空想这些,原来一个人专心投入的学习,真的会时时刻刻都想着跟学习相关的事。
自己真是刻苦得过分。
然而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林迎被罚跪在地上,自始至终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没有半分认错的样子。
十几岁三观尚未完全成型的孩子就是这样,接触什么越多,就会受到直接影响。
“虽然我不是你的亲爹妈,但你妈走之前说了,做错事我可以管你,”大伯妈哼了一声,“读了几天书,好的不学,学一身反骨出来,一个女娃娃,真以为自己以后能有多大作为。”
林迎双唇紧抿不说话,心里想法全写在脸上:我没做错,读书有用,我以后一定会有出息。
大伯妈见她不知悔改的倔强模样:“不知错就跪在这里反省到天亮,我吃的盐比你走的路还多,跟我犟!”
无云时,乡下的月夜足够亮,能看清周围的一切,林迎偏头看了眼她和妈妈住的屋子,唯留一扇漆黑窗口,还是委屈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流出。
她突然被一股孤立无援的挫败感击败,难道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如大伯妈所说的,心气儿高的女人,都命不好。
难道书里的世界,只是人们幻想美好创造的精神安慰剂。
她那么努力学习,只换来嘲讽。
秋原佳那么勤劳善良,还是受到欺负。
不公平。
她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想改变命运和他们都不一样而已,林迎不懂的是,这种不一样,正如一根刺,让旁人嫉妒得想要拔掉。
她正在抹泪,听到旁边有人喊。
“迎迎。”
看也不看林迎就知道是谁,只有秋原佳才会这么温柔的,带着关切的喊她名字。
她讨厌自己的名字的意义,经常在字典上查字,取出很多喜欢的新名,问秋原佳好不好听,对方总会笑眯眯地点点头。
这天晚上,是林迎长这么大唯一一次没在家里过夜,她去了秋原佳的家里,秋原佳给她煮了红糖荷包蛋,里面放了三个蛋。
碗里热气蒸腾,形同姐妹的两个女孩坐在屋子里,互相照顾安慰,本该温馨的场景,林迎忍不住又哭了,先是小声啜泣,后来放声大哭,秋原佳拍拍她的背轻声哄:“不,不不,哭。”
秋原佳的断句让林迎没忍住笑出来。
女孩的情绪来去自如,哭过了,心情好一大半,林迎揉揉眼睛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秋原佳:“你帮过我,而而且,我我们现在是朋友。”
“你是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妈妈,第二个对我最好的朋友。”林迎说,“我妈妈电话里说下个月要回来看我,肯定要带很多好吃的,到时候我全都拿来给你。”
林迎知道自己很弱,有机会,她会毫无保留的报答。
秋原佳弯弯眼,知道她指的另外一个朋友是林思。
自从那件事后,林迎极少见到林思,即便看见也是远远遥望一眼,不敢上前打扰。
外人眼里或许不觉得奇怪,不过是两个小孩不在一起玩了而已,可林迎认真思考过以后,等她们在大一些,一起住读高中、大学,那个时候就没人管了。
可自己出去读书,秋原佳怎么办?好舍不得......人为什么总是面临选择,那么难。
女孩在满脑迷雾的思绪中渐渐进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好放松,天光大亮,鸡都不知道轮番叫了好几回,林迎从秋原佳家里醒来,发现一个人也没有,正纳闷,就见秋原佳慌慌张张从外面跑回来。
“出出出事了。”秋原佳拉着她的手作势要跑。
“怎么了?”林迎不知缘由,跟着跑起来。
秋原佳急得满头大汗,好多话想说,嘴张了又张,最后竟然连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恨呐!
林迎拧成麻花的眉心忽而平展,笑起来:“算啦,问你还不如去问那些老头老太太。”
村口常有些坐在树下乘凉的大婶大爷,讲起八卦那叫一个眉飞色舞,跌宕起伏。
两人一路小跑,越靠近林迎心越慌,那个方向......是林思家,聚集了好多人围着。
她拨开层层人群,费力挤到最前面,眼前场景令人炸舌。
林思家大门敞开,门上贴的红纸春联落到地上,被踩踏得稀烂,比红纸更刺目的是.......地上好大一摊血。
雪白的瓷砖衬托下,血红得发黑。
四周全是村民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一些字眼钻进林迎耳朵里。死了,打死的,从楼上摔下来,两口子打架,家暴,打人。
长这么大,她见过最血腥的画面是杀猪,原来一个人身上也可以流出这么多血。
林迎被血腥的画面惊得脑袋轰鸣,心脏乱跳,声音不察觉地发颤:“谁死了?”
无人回应,林迎整个人被淹没在声音巨人之下,渺小无力。
“警察叔叔!”她看见熟人,急着上前问,“发生什么事了?”
男警官叹气:“你同学的妈妈死了,应该是她爸爸过失杀人,具体还在调查中。”
“那林思呢?”林迎呼吸停了一瞬。
“被家里亲戚先带走了,小姑娘,你确实没说错。”年轻警官欲言又止,表情略带惋惜。
年轻男警官也是带着一腔热血,希望能在这个岗位有所作为,没想到,明明被一个小女孩敲过警钟,还是发生了悲剧。每个人一生带着多少无可奈何的遗憾。
林迎下意识联想到林思妈妈肯定是被她爸爸打死的,没有了妈妈林思怎么办?
林思本就胆小,她该怎么办啊?
“林迎!”不远处的小路上,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林思小半个身子伸出车窗外喊,“我走了!”
林迎一愣,急忙大喊回应:“你去哪儿?还回来吗?”
“回不来了,我没有妈妈了,呜呜呜呜......”
夹杂着哭声的风传进林迎耳朵,悲伤情绪刹那席卷了女孩的身体,林迎鼻子一酸,不由自主跑起来:“林思!林思!”
林迎在后面追车,林思趴在车窗上更是泣不成声,开车的男人并没因为小孩间这点幼稚情意停留,反而不耐烦:“把她弄进来!”
“别哭了,又不是没人管你。”
女人是林思小姑,也是她唯一的亲人,专门来接她去城里读书,林思被抓回车内坐好,看到身边女人那张陌生又冷漠的脸,后背的热汗瞬间转变成一股浸皮的凉意。
林思渐渐止住哭泣,她知道,以后再也不能当一个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