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渔随着人流下船，码头的景象是一片喧哗的陌生风景。她看什么都新奇，什么都能轻易的吸引到她的目光，眼睛太忙，怠慢了脚步，导致下船时踉跄了好几步，险些踩到自己的裙子绊倒。
她没有目的地，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是肚子咕咕叫着，提醒着她，这才是她目前最紧要的事，先填饱肚子。
匆忙上船只带了能带走的干粮，红薯干烙饼还有一些干净的水，营养摄入不良让她头晕嘴唇干裂，休息不好，原本秀美的脸也失去了光彩。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汗味、鱼腥味和柴油味，扑面而来。
马氏在码头最热闹的石阶旁，支起摊子卖糖水。一口黝黑的大铜锅架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香甜的热气。
她在这里卖糖水卖了很多年生了，一开始是两口子一起，前些年丈夫走了，只有她继续卖糖水，养家里那个只知道走街窜巷正经事不知道干的儿子了。
唉。马氏想到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默默在心里叹了好大一口气。“糖水！冰凉解暑的糖水！”马氏扯着嗓子吆喝着。
“马姑，来碗绿豆沙，多加冰！”马氏咧嘴一笑，“好勒！马上好”
“热死我老陈了。快给我来一碗清补凉！”
“好勒！好勒！”
刚下了货，马氏的糖水铺前围了不少码头的工人，他们人高马大，趁着休憩的时间，给自己灌两碗沁凉的糖水解渴消暑。
男人们浓郁的汗臭味，马氏是闻惯了的。但今天明显不同的是，那股汗臭味中竟夹杂着一缕幽香。
马氏感觉有点奇怪，支着脖子去寻这缕香味的来源。两个喝完糖水的汉子离开，才显现出来这位香味的主人。
是一个看起来瘦弱的女孩。
女孩头上系着宽大的头巾，遮住头顶的骄阳和娇嫩的脸庞。穿着米白色的布褂长裙，衣服料子是最普通的那种，不够柔软透气，但是看得出本人很爱干净。刚从船下来，风尘仆仆地，除了头发凌乱，衣服却一点都不显脏。
抬起头那刹那，马氏看到了女孩被头巾遮蔽的面容。是一张特别秀美的小脸，巴掌大的脸上，一双大眼睛，那眼睛生得特别好，像是含着水意，看谁都含情脉脉的。
美中不足的就是这般花一样的小脸，现在有些枯萎，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出神地望着她家的糖水，一直不停地咽口水。
“一碗绿豆沙多少钱”
“请给我一碗，不要加冰的，谢谢”
马氏观察到女孩喝糖水的动作也很秀气，看起来家教不错。就是手里没什么钱，数钱付钱的时候，眼儿特别细。
姜渔确实没什么盘缠，她的积蓄不多，所以她得省着点用。但是再节流，钱也会一天比一天少，当务之急还是得去找点事做，开开源。
面前的大娘看着脸长面苦，也不知道好不好说话，姜渔只能试探地开口问：“大娘，请问您知道这附近哪家有招工的吗？我想找个工作讨生活。”
“你一个小姑娘来讨生活，家里人呢？”
“我家里人.....他们都不在了。”
“不是从夫家逃跑的哪个小媳妇吧？”不怪马氏多嘴，毕竟这种事儿近来也不少见。哭哭啼啼的小媳妇儿离家出走的，日子过不下去逃跑的，马氏都见过。而且这姑娘妙龄年纪，正常的话，家里都早早给许了人家。
“家、家中父母早逝，也无家长做主，所以还未许哪位人家。”姜渔不想过多解释，她那爹早跑没影了跟死了一样，她与寒烬有情有意，但终究只能埋藏在心底。
“那你也真是可怜哟，姑娘几岁了？”
姜渔如实回答，“17岁已满”
“呀，大姑娘了，不像不像” 姜渔最近清瘦了许多，更显小了。
“唉，我也只是个卖糖水的，只是在这年生长，倒还闻得几家富商家里正在招女佣，你要去，我可以找人领你去。”
姜渔不是很想去伺候别人，又问了一句：“除了女佣还有别的活路可做吗？我缝补、编织都还可以。”
马氏想了想，还有个纺织厂确在招女工，只是听说里面挺压榨人的，乌七八黑的事儿也挺多。
“三元街的纺织厂……”马氏有点犹豫要不要说。
“纺织厂！”
看到对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马氏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对，永利纺织厂，在招女工。”
“你既然会缝补、编织，那应该上手会很快。”
面前的女孩越听越满意，迫不及待地追问，“那大娘您有能联系上那厂里管事的方式吗？或者我自己去那个厂里找管事的，能行吗？”
姜渔是真的很开心，她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刚下船就遇到一个好心人向她提供自己急需的招工信息，工作那么轻松的就找到了。关于对方时不时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没有想太多，天那么热，谁都有身体不太舒服的时刻。
马大娘真的挺好一个人，担心她一个外地来的人找不到地方，还说等收摊后亲自带她去。可自己不能再麻烦别个了。姜渔要了地址，坚持要自己去。
“唉，那你也别个人，我想到了阿伟的妹妹阿红也说要去。我找她带你，你俩结伴同行，也算互相有个照顾。”
阿伟是码头上的搬运工，家里贫苦，有个妹妹阿红，和姜渔差不多的年纪。
阿红经常在码头打转，马氏很快就找人代话找到了阿红。
阿红性格外向很爱笑，听说自己快有了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工作搭子，风一阵就跑过来了。
姜渔对阿红第一印象挺好的，比她小，也比她更活泼，感觉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在去永利纺织厂的路上，两人一直在交谈，其实是阿红的嘴一直停不住的在说。
“………所以说我就想去嘛，我们这种才和那些签了卖身契的包身工不一样，我哥哥真是太担忧了…….”
“都什么时代了，现在也很少有那样的了…..”
姜渔总在适当地时候回应，“但听你的描述，厂里的工作也很辛苦啊，你是本地人，应该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吧。”
闻言，阿红叹了口气，“我们可是什么都没有的白板，能自己选择去工作，而不是被按头嫁人就该知足了。”
“况且，工厂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年纪大的不要，手笨的不要，眼睛不好使的也不要。”
“那厂里现在有多少人？”
“人还是可多，百余人吧，主要是接外国的订单。”
“哎，那要要求我们会说外国话吗？”
阿红听了捧腹大笑，说：“你在车间里最多的应该是和机器对话吧哈哈哈哈哈。”
永利纺织厂位于澜城三元街的一隅，是一家中等规模的工厂。
姜渔和阿红到管事那的时候，正有两个背着包袱的年轻女子，手里拿着两张单子离开。
“你好，管事，我们也是来应聘的”
管事眼皮都未抬，“谁介绍的？”
“我们看了厂的招工启事，自己来的。”
瘦精像猴的管事闻言抬头瞥了姜渔两人一眼，仿佛是从鼻腔里发出声音，“晚了，现在只有清梳车间、整理车间还差一人。”
“那我要去整理车间”阿红脱口而出。说完还朝姜渔笑嘻嘻地，问她，“姜渔，你呢？”
姜渔怎么好说什么，她也不懂，只能懵懵地回复，“那我应聘清梳车间。”
阿红的笑容更大，仿佛是对姜渔回复地满意回应。
管事的没什么表情，问了她们俩名字年龄和一些基本情况后就递给了她们和之前的两个女孩一样的单子。
单子上盖着章，她们需要拿着自己这张去找工头，等待安排。
厂里的宿舍是8人间。姜渔没有和阿红分到一个宿舍，不过，阿红有叫她以后下工了一起吃饭。
宿舍里的下铺早已抢占完了，她睡的上铺以前都是大家用来堆杂物的地方，她花了好些时间才把床铺打扫的能够睡人。
她的下铺芳姐比她大几岁，是工头指定带她的师傅，前头这一个周，芳姐会领着她熟悉工作。
甫一看到她的时候，芳姐就皱起了眉头。工头走后，对方不解问她，“你为什么想干这个？”
“？”
“男怕进钢，女怕进纺。你别是好奇，干个一两天就跑了吧”
有那么可怕吗？姜渔心想。不过她还是如实回答。
“不是好奇，是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而且我还是个外地人。厂里包伙食与住宿，我是觉得能解我现在的燃眉之急。”
“嫁人了吗？”
“没有”
“那就好”
“？”姜渔问，“这个和自己的工作有关系吗？”
“不是”芳姐谈到叹了一口气，“只是时间长了，你会觉得很难熬。”
虽然芳姐没有继续解释，但很快姜渔就体会到了为什么芳姐会这么说了。
姜渔的工作是将进厂的原棉进行开松、除杂和梳理，最终加工成符合要求的棉条，为后续的并条、粗纱等工序提供合格的半制品。
这是个既费体力又费眼睛的活，除杂的时候，稍不注意就会留下一点这样那样细小的杂质，被打回重除。
比起这些更恶劣的是环境，织布机工作时发出的“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火车轰鸣一样，空气中到处漂浮着的棉花毛絮，无时无刻不想趁你不注意侵入你的肺里。
半个月下来，姜渔每日睡觉前都还会感觉机器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轰鸣。
两个月的时候，姜渔已经体会到了芳姐说的难熬。糟糕的环境，一成不变的流水线工作，时不时突然的加购订单，要求加班。
对于姜渔来说鼓励自己坚持下去的救赎，就是睡前握在手心里的那枚红色的小发卡。
背景都是架空，经不起考究。最近有时间又可以继续写这个故事了。希望大家多多收藏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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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进纺织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