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刺客!”
一声尖叫,划破官民之间其乐融融的氛围。
担心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方孟春反而松了口气,立刻观察起了四周。
她们方才特意选择站到了人群外围,就是为了万一发生什么,能赶紧看清状况,也能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鹿兰快速厘清现状:“只有一人朝着刺史去了,应当没有别的同伙,不难拿下。现在应该担心的是围观的人群会不会失去了秩序。”
其实很多人压根没有看清所谓的“刺客”在哪里,是要刺杀谁,但被这么一吓,都慌了神。
佛堂外站着的人距离庭中的陆晔还有些距离,按理说是不必担心刺客会伤害自己的,但这种紧要关头,也很难要求人人都能理智冷静。
眼下已经有了乱成一团的趋势。
而陆晔的护卫第一时间只会保护他本人的安全,不会顾及这边。
方孟春对局势有了初步判断,便和鹿兰互相点头示意,鹿兰知道方孟春这是允许自己见机行事,立即喊道:“刺客已被官兵擒拿,不必惊慌!我们在站在原处便是!”
鹿兰平日里说话便很清亮,此刻声如洪钟,一时将众人喊定了。甚至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原本蠢蠢欲动的双腿就已经站定了。
只有少数人还在乱跑,但因为她这声音吸引了官兵的注意,也有了人来这边维护秩序。
而陆晔那边,“僧人”装扮的刺客也的确已经被拿下,并未伤到陆晔分毫。
很快又有两队卫兵从寺门方向赶来,一队将着这名刺客押走,另一队则留在此处,协助维持秩序。
事情看似已经初步平息,陆晔理了理被弄乱的衣冠,依次朝着身边的、远处的百姓们道:“让大家惊扰了。此贼是冲着本官来的,现在已被拿下。只是保险起见,兵士们会将兴皇寺内再排查一遍,还望诸位配合。”
众人又怎会不依?他们眼下也都怕得很,谁知道那刺客有没有同党还留在寺里,最好是让官兵都查一查,他们才有可能真的安心。
方孟春见事态这么快就被平定,也终于放下了心。
或许即使没有鹿兰出面维护秩序,也不至于酿出不好的结果来。只是几分钟前的她不知道一切会如此顺利,所以也并说不上后悔。
鹿兰这次“出了风头”,但她本来在上邽就有不小的名声,今日这寺中估计还有不少旧相识,也不算失当。
而方孟春自己并没做什么,也不惹眼,应当不至于被找上门来……
方孟春正这么想着,按序接受卫兵的排查时,却听到说:“这位娘子,陆使君请你一叙。”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不过陆晔也不是不好相与的,见机行事就是。
“那麻烦你带我过去吧。”
方孟春被带到了佛堂内。
佛堂里供了尊高大的佛像,镀金却已破损,露出了里面的铜,似乎是有些年份的了。
因为陆晔只找方孟春一人,因此鹿兰和其余三人都在外面候着。
方孟春倒也不紧张,反而有些好奇和期待,陆晔会同她说什么呢?他应该是知道自己今日会来兴皇寺的,姑母应该和他说了。
她的胡思乱想没有持续太久。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陆晔来了,只身一人,并没有带下属的官吏。
这些年方孟春见过许多宗室大臣,还有像邓绍这般的“权臣”。但其他的她便少有见到的机会了,因此不由得多打量了陆晔一番。
看见陆晔,方孟春果然想起梁辉,此二人年龄相仿,又都是精通经史的汉臣,气质上却有很大的不同。
梁辉在方孟春眼里是个温柔和善的长者,而陆晔哪怕是先前在陆宅中的那几面,也让方孟春感到明显的隔阂。分明他们二人有姻亲关系在,理当更亲近些才是。
眼下穿着官服的陆晔,更是带给了方孟春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和身为皇帝的方绪又不同,不是因身份而产生的,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
方孟春想了想陆晔的出身,觉得他倒也配得上这份自信,也难怪他敢和邓绍对抗。更何况主政一方,举手同足也好,行事作风也罢,都是该有些威严,才能镇得住底下的官吏与小民。
“陆使君。”方孟春行了一礼。
陆晔回礼道:“公主不必如此。”
二人这才面对面坐下。
陆晔坐得很是端正,一字一句也说得规整:“今日之事是我疏忽,不曾想到百姓安危。幸好最终没有闹出事来,多亏了公主。”
方孟春没有把陆晔的客套话当真,道:“使君的手下人都是精明能干的,哪里就轮得到我了。真要说起来,也是是鹿娘子的功劳才对。”
陆晔笑着摇了摇头,又道:“半个月前,我就从底下人口中得知,有人预备今日在兴皇寺行刺杀之事。自从数年前兴皇寺建成后,我每逢佛诞、盂兰盆、佛成道三节都会亲临,故而我的行踪并不是什么秘密。”
“使君原来知情,那为何最终还是以身犯险了?”
“我来了,至少有个诱饵吊着那人。其实如果是前些年发生这样的事,除了捋一捋兴皇寺内外和增强警卫外,我倒也可能会考虑取消法会。但今年佛诞已经办得太过简单,若是盂兰盆还是如此,恐怕上邽的善男善女心中都要有怨言了,兴皇寺的地位也会受到威胁,这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方孟春想了想,道:“或许那刺客便是看中了这一点,才选在了今日。使君可查清他的身份了?”
陆晔摇头:“板上钉钉的证据还没找到,不过我早有猜想,应当是其它佛寺中的僧人。”
“只有他一人么?”
“还要再查。不过看他行事鲁莽粗糙,就算有同伙应当也不会太多。”
“使君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陆晔道:“先撇开他和佛门的关系,其余的按旧例来定便是。”
语气十分平淡,似乎对试图刺杀自己的人,陆晔也没有什么怨恨。
方孟春不解:“为何要……”
陆晔反问:“公主今日在兴皇寺,可有觉得僧人似乎数量并不够多?”
方孟春想想,考虑到兴皇寺是当今秦州最大的佛寺,那的确是如此了。
陆晔继续道:“最近半年,为着那场叛乱,秦州的佛寺都经历了一次清洗,哪怕是由我所建的兴皇寺也不例外。寺中平日里的大多数事务我并不插手,因此一查竟也查出了许多同党。二月谋逆的那群贼人虽然已经伏诛,但仍留有影响。他们当初以教义为基础,哄骗僧尼与百姓,试图一呼百应,不可谓不狠毒。”
在教育并不普及的时代,利用宗教起事并不罕见,佛道皆有。
“所以使君也是想着将计就计,顺藤摸瓜,找出余孽?”
陆晔颔首,又道:“也不完全是如此。你口中的这些‘余孽’,或许也心存不满,但更多的还是被人利用了。只要是还来不及做什么的,我不会对他们太过强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是最稳妥的办法。之后我会拜托各寺的法师,将其定义为异端邪说,以绝后患。”
近百年前,燕国有一位大肆灭佛的皇帝,在他死后,佛教却触底反弹,在燕国更为强盛,便可知此路是行不通的,刚柔并济才是良策。
而方孟春先前以为陆晔出资建造佛寺,也是个狂热的信徒,但从言语间看,不过是将其当成了收服民心的手段。
虽然陆晔说他自己平时不太干涉兴皇寺事务,但毕竟是他所建,管理起来当然会更方便。
不过方孟春还是有所疑惑:“那使君打算如何向至尊禀报此事?”
皇帝笃信佛教,这上面如果表述得不恰当,也会引火烧身。
“这便是我特地请公主来此的理由了。”
陆晔从袖中拿出一卷密封好的书信,递给方孟春。
“烦请公主回京后亲自面圣,将此物交由圣上。”
“这……”
方孟春有些犹豫。
陆晔自认看出了她的想法:“公主是想问我为什么不走官家邮驿吧?”
方孟春点点头。一介刺史,向京中禀报,该是有正儿八经的渠道和形式的才对。
陆晔道:“听南乡说,公主在宫中为女侍中多年,想必多少也知道眼下前朝后宫是个什么情况。”
方孟春有些吃惊:“难道邓氏已经只手遮天,到了能阻拦书信的地步?”
“我尚还不敢下定论。但上邽到洛阳书信要经过几次人手,哪怕其中有一次被邓绍插手,都可能造成负担不起的后果。他这些年一直想着找我为官不清白处,我不得不小心谨慎。故而还希望公主勿将此事告知他人。”
“那是自然。”方孟春将书信收好,又问道:“今日之事还未有了结,使君这信中的汇报,来日不用再添一笔么?”
陆晔闻言笑道:“等公主你出发之时,这些细枝末节都未必会有定论。书信中的内容是有关二月两次谋反本身的汇报,明面上的奏表我日前已经递交上去,这是另一份,其中包括一些不适合在官方文书中写明的事,就当做是我和圣上的私人往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