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孟春买下鹿兰相中的一匹青骢马，自此常到到林苑中练习骑射。
鹿兰也曾问过她是何时动的心思，方孟春坦诚地回答：“来时因道路泥泞而换为骑马那回，我太过生疏，你们为了配合我都放慢了速度，实在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于是那时我就在想，若有机会，该把骑射重新捡起来，将来总有时候用得着。”
说到底就是因为两个字，好强。
鹿兰向来欣赏这种性格，便也说了些自己幼年习武时的糗事，既是为了增强方孟春的信心，也是为了活跃气氛。
二人就这样渐渐熟络起来。
方媛看在眼里，心想她们二人虽然年龄相差将近十岁，但倒是很合得来。左右比她更像是一辈人。
而这正合了方媛的意。
鹿娘子这些年在秦州是很有名气的，但来无影去无踪，若是这次能让她跟阿晗搭上线，也是多重保障。
在方媛的默许下，鹿兰偶尔还会带着方孟春外出。
方孟春也是因此才发现，鹿兰在上邽城很吃是得开，就是在大街上随便遇到两三个人，都能有个和她有交情的，再不济也是听说过她的大名。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七月。
午前下了一场暴雨，方孟春只能窝在陆宅里，百无聊赖。
鹿兰同样无处可去，便过来找方孟春说话。
“明日是七月十五，盂兰盆节。佛寺都会办法会，公主可要去？”
盂兰盆节自《佛说盂兰盆经》传入中原而盛，当下流行的是举办法会，超度亡故的亲人。
方孟春其实兴趣不大。她在洛阳又不是没有见过这些，但她不想拂了鹿兰的面子，还是接了一句：“不会像今日这样突然下雨么？”
鹿兰狡黠一笑：“我说我会看天气，公主信不信？明日定是晴空万里，一滴雨也不会下的。”
“我信，我信。”方孟春敷衍道。
“真不去？听说今年刺史都会去兴皇寺的法会，到时候那排场，想想都……”
陆晔也去？
方孟春原本正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发呆，听到这句话便看向了鹿兰。
“陆使君公务繁忙，怎么会去盂兰盆法会？”
“兴许和二月那次沙门造反有关？”鹿兰故弄玄虚道，“而且那兴皇寺本就是刺史早年间为国所建，他每逢佛门节庆基本都会去，就是不知道南乡长公主这次会不会去了。”
“姑母不会去的，”方孟春道，“她对佛法一类向来不感兴趣。”且方媛前阵子摔伤过，虽然已经痊愈，但这种累人的活动她是不会想参与的。
鹿兰问：“那公主去吗？”
“我再想想吧。”方孟春兴致缺缺。
鹿兰撇撇嘴：“左不过是凑个热闹而已。”又死皮赖脸地缠着方孟春。
方孟春拗不过，心想若是姑母不让她去，就能驳了鹿兰的说辞。
没想到方媛却说：“若天气好，你跟着鹿娘子去一去又有何妨。只是务必注意安全，记得多带几个人。”
方孟春想了想，明日无事，也就答应了。如果自己执意不去，鹿兰反而会更难缠。
次日，兴皇寺。
方孟春和鹿兰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先前同行过的三个女郎。或许不远处还有皇帝的眼线盯着，但方孟春不是很在乎。
就是方媛雇来的这群女子，和皇帝派来的也无甚区别，说是保护，其实也行监视之职。只是那些卫兵多了份“忠君”的动机，而她们和方媛之间是单纯的雇佣关系。
一行人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进了寺庙，方孟春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寺名。
光是这个兴皇二字，就足以显现陆晔一片忠心了。
鹿兰跟方孟春介绍道：“兴皇寺是陆使君早年间为国所建，据说当初还是以工代罚，所以人力上并没耗费太多。”
就算不考虑人力，要修这样一座佛寺，物力也也会花费很多吧，方孟春默默想着。
不过这佛寺若是放在洛阳，估计也只会黯然失色，也就在地方上才值得一提了。
今日是盂兰盆节，城内人纷纷前来奉上供盆，来都来了，方孟春便也从了一回众。
目连救母的故事，她不知看了听了多少遍，早就熟悉于心。但时至今日，她仍然很好奇最初编出这个故事的人，是如何把孝顺报答母亲的情节，和以百味饮食供养僧人联系上的。
当真是很有想象力。
佛法盛行，这个节日又和孝道契合，因此在此世此时极受欢迎。
鹿兰素来擅长攀谈，早就和陌不相识的路人们侃侃而谈起来：“目乾连是佛陀弟子，亡母困于饿鬼道……”
虽然鹿兰对佛法不太感兴趣，对佛教故事却是如数家珍。
方孟春也侧耳听着，这故事在鹿兰嘴里过了一遍，加上许多婉转曲折，奇妙的譬喻，居然变得趣味盎然、绘声绘色，倒也很有意思。
只是见到鹿兰身边的人愈来愈多，方孟春便拉了拉她的衣角，低声道：“早些回去，人更多了就不方便了。”
“等下外头还要演百戏……”鹿兰有些舍不得。
方孟春心中无奈，若要说鹿兰有什么缺点，就是玩心太大。
不过这些日子鹿兰倒也的确尽职尽责了。她是收了姑母的酬劳，但讲一讲情分，对自己也并不算亏。
“那我就陪你看看。”
只是方孟春这句话的重音落在了“陪”字上，闹得鹿兰忽然心虚，别开目光道：“……不必了，还是回去吧。”
先前围在鹿兰身边听故事的人渐渐散去了，她将另三名女郎也都叫过来，护着方孟春逆着人流离开。
兴皇寺里的人愈来愈多，好似半个上邽城的居民都来了一般。
方孟春好奇地问：“难道往年也都这般热闹？”
鹿兰回答说：“那倒不是。还是因为今年二月那次僧人造反，虽然很快就被镇压，但官府先前一直没下定论，因此除非是极度虔诚的信徒，都有些抗拒参与佛门的活动。兴皇寺似乎也别有考量，四月的佛诞都办得简单了些。现在风波差不多过去了，又是大节日，自然格外热闹些。”
方孟春心想这也算一种“报复性消费”，感叹道：“这么多人，万一乱起来，可就麻烦了。”
要知道后世这种众人聚集的场合，通常都会有专人前来维护秩序，否则一旦发生踩踏之类的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兴皇寺哪怕因着是刺史所建的缘故，多了些官兵巡逻，人手看上去也并不充足。
方孟春心中有了隐隐的担忧，脚步也变得更快。
绕过几座佛殿，走到一条长廊上。这廊间有各色壁画，绘的是佛教故事，目连救母的连环画前站了许多人，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方孟春并未久留，和鹿兰她们绕着走了。
终于来到最外一道寺门前，却被两个小比丘拦住了。
“此门暂时只进不出，还请檀越从西门离开。”
鹿兰眉头一皱，她自认是带头的人，也就因此有几分羞愧。
又问了一次，得知无法通融。鹿兰对方孟春道：“一路上只见着有人往里走，只有我们往外走，还以为是时候还早的缘故。”
方孟春并未责怪，只道：“现在过去就无妨。往西门走的路你可认识？”
鹿兰点点头。
她虽然对“佛寺”本身没兴趣，但兴皇寺是秦州数一数二的佛寺，她来过不知道多少次，大致的构造早已烂熟于心。
恰在此时，另有好几个比丘急忙赶来，对那两个看门的说了什么。
而后三四个跑到了寺外，剩下几个则催促着寺内的人往里走。
“这边要清道了，还望各位走快些，不要挡在中央……”
就差了这么一点点时间，方孟春等人没能离开，而是在僧人的安排下走到了一处佛堂的檐下等候。
两边站了不少寻常百姓，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十分聒噪。
鹿兰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是刺史。我还以为他会来得更晚些。”
话音刚落，只见刺史出行的仪仗已经穿过寺门。
方孟春这些日子虽然借住在陆宅，但因为陆晔公务繁忙，时常要到地方郡县去视察，人不在上邽，所以很少能见到。
陆晔与她相处，是以姑夫和侄女的关系，自然不拘太多礼数。今日陆晔出行，端的则是一州刺史的架子。
因此还是感到新奇。
鹿兰在旁边感叹排场之大，然而方孟春却开始觉得陆晔此次出行似乎有些局促。人都到了才开始清场不说，就是这仪仗……似乎只有一队卫兵。
难道是真的人手不够？
陆晔出任秦州刺史多年，一直走的是亲民的形象，时常会出现在佛寺法会之类的场合。
他一下辇，便有好些个人向前拥过去，侍卫也都是装模作样地拦一拦，并没有真的想阻碍他们表达“爱戴”之情。
方孟春不希望太过惹眼，便缩在旁人身后，但眼睛没离开过陆晔。
这并不突兀，因为身边的人也都在用热情的目光盯着他。
或许是因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陆晔本人身上，此时竟无人注意到，正有一行迹鬼祟的僧人在偷偷靠近陆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