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长的永巷中,中官和女官穿梭其间,疲于奔命,彼此少有交谈。
方孟春觉得古怪,叫住了看起来并不急的洪令月,问这是在准备什么。
“主上要办宴会,就是今晚。时间紧迫,人手不够,所以掖庭也来帮忙。”
眼下已是午后,方孟春刚从北宫出来,并未听说办宴的事,看来的确事发突然。
不对劲。
“至尊宴请了哪些人?”
“唔,章武王、博陵王、南安王、河间王、陈留王,还有邓尚书令……”
洪令月能将这么一串宗王准确无误地报出来,有些出乎方孟春的意料。
论官位,这五位宗王当是如今最尊贵的五王了。除了陈留王外,都是皇帝的至亲,章武王方恒和博陵王方融是皇叔,南安王方纶和河间王方纯是皇弟。
邓绍也是皇帝的亲人,因此这场宴会从宾客的人选来看,倒真有点像是家宴。
前提是,不久前方绩没有谋反。
叛乱尚未平息,皇帝这种关头宴请诸王,怎么想都让人觉得有异常。
还不待方孟春细想,突然出现的黄轨就打断了她的思路。
“北海主原来在这,可叫我好找。”
方孟春问:“中尹有何事?”
黄轨左看右看,低声道:“这里人来人往,不便说话,还请跟我来。”
见状,洪令月施礼告退。
方孟春跟着黄轨又回了北宫,走到宣光殿东的一棵柏树下才停下脚步。
“主上宴请诸位至亲,陈留王等都已经到了,唯有博陵王一人未至。派去王第的人回话说,博陵王以王妃刚刚生产需要人照顾推脱了……”黄轨的声音越来越低,“公主和博陵王素来亲善,若是方便,不如出宫一趟?”
方孟春也不是没出宫替皇帝办过事,但通常都是慰问太妃与公主等女眷,少有和男子打交道的。
而且皇帝对她和方融的交际应该是有点忌惮的,这次却选择让她去通知,不知是何居心。
她含笑道:“既然其余人都已经到了,遗憾缺席一人何妨?叔侄间有的是相聚的机会。博陵王性情宽和,他会冒着犯上的风险执意不来,想来王妃身边是离不开人的,就是我去劝也不一定能成。”
“可按主上的意思,这人今日是非来不可的……”黄轨面露难色,“公主还是试试吧,如若不成,主上也不会怪罪公主的。”
看来当真是一场鸿门宴了。
方孟春的脸色暗了几分,敷衍道:“那我尽力。”
……
方孟春和两个长秋寺的宦官一同出了宫,坐上前往博陵王宅第的牛车。
北地本不缺马,但前些年兴兵动众后,因为马匹消耗多,牛车在洛阳城内也渐渐变得更为常见。
方孟春在前朝的消息还没那么灵通,一下想不明白为何皇帝突然要对博陵王下手,还要以宫宴的名义作掩护。
尤其是皇帝行事这般利落并不多见,可见态度坚决。
一路上她是怎么苦思冥想也想不通暗藏于表面之下的因果,直到牛车停在了博陵王第外。
博陵王的家仆才刚送走宫里派来的中官,见着又有人来,很是不耐烦。但一知晓这回来的是北海公主,还是忙道:“这就去通报,还请公主稍等片刻。”
方孟春道:“我就不进去坐了,在这里等候博陵王就是。”
“诺。”
传话的仆人早已心如死灰,却还维持着面上的冷静,告诉方融情况。
自从方绩谋反后,诸王的宅第周围就有许多官兵监视,和囚禁无异。
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诸王入宫,谁都知道凶多吉少。
博陵王妃郭佩玖正卧在床上,她强撑着产后虚弱的身子,含泪道:“你真的要去?”
她虽然这么问,却也知道非去不可。
连北海公主都被皇帝派来,的确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方融拂去郭佩玖脸上的汗水与泪水,轻声道:“宴会而已,有何去不得的?去得迟了至尊也会怪罪。阿玖,你等我回来。”
他知道此刻儿女们都在卧室外偷听,这么说本意是不想让他们害怕。但年长些的早就明事理了,一想到今后可能再也见不到父亲,眼泪总归止不住。
方融正欲与郭佩玖诀别,却又有中官前来诘问:“博陵王要让主上等候到几时?”
“本王已经命人去备车了。”
那中官却不买账:“不必那么麻烦,殿下直接坐宫里来的车便是。”
等候在外面的方孟春,心中也是万分焦急。
于公于私,她都希望叔父方融能想出脱身的法子。
可惜又是事与愿违。
见博陵王在中官的带领下走至车前,方孟春轻跳下车,行了一礼。
方融涩然道:“阿晗……你辛苦了。”
方孟春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回道:“殿下还请快些吧。”
太阳快要落山,已经是非走不可的时候了,也顾不得什么长幼尊卑男女有别,方融率先踏上车,方孟春紧随其后。
就在此时,突然有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阿叔!”
方孟春掀开一角车帷,看见方季秋不顾王第仆人的阻拦,疯了一般地跑了过来,最终踉踉跄跄地停在车前,险些摔了。
“阿叔,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叔母又要怎么办?!”
嘶声力竭的哭喊落入在场的每个人耳中。
方融知晓这个时候他是万不可以出去的,因为一旦看到方季秋,他必会心软,就会耽搁了进宫。
就算再不舍,他也是要去的。
如果皇帝真要杀他,这样至少还可以保全家人。
方融低声道:“这就出发吧。”
方孟春放下帷帐,这才回了神。
她命令道:“出发。”
待车驶入宫城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方孟春无法送方融最后一程,她先行下车,提着一盏小灯,独自一人走在回北宫的路上。
夜色渐凉,远处的宫殿灯火通明,她却觉得那里更为阴森可怖。
晖章殿前,赵容华正在庭中和修仪嫔陈氏说笑,而她的女儿则在宫人的照料下玩闹,一不留神,撞上了方孟春。
“哎呀,小心。”
赵容华赶紧拉过女儿:“怎么这么不小心?没事吧?还不快说对不起。”
“唔……对不起。”
方孟春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怎好让皇女道歉,是我走神了。”
她既担忧着方融的情况,又无法忘却方季秋的面容,说是失魂落魄也不夸张。
左右只是轻轻撞了下,没伤着彼此,已经是幸运了。
陈修仪好奇问道:“北海主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皇后那边久留了?”
方孟春并不完全隐瞒:“我为着宫务出了趟宫,路上费了些时间。”
陈修仪显然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没有继续追问。
赵容华便道:“出宫也是很累人的,公主不如早些休息,我们也不在这闹了,免得吵到你。”
方孟春勉强做出个笑来:“我向来睡得沉,一点声响不碍事的。”
话虽如此,今夜方孟春难以入眠。
她一闭上双眼,脑海中就会浮现方季秋的眼神。
诧异、不解、埋怨。
令人心折骨惊。
那一瞬间,方孟春甚至觉得要去赴死的不是方融,当是她才对。
方融若是有去无回,她以后要怎么见季秋?
翻来覆去,清醒了整夜。
……
次日一早,天刚亮时,方孟春便起床洗漱了。
左等右等,晖章殿内外都安静得很,她只好装作一切如常,用了朝食,开始整理典籍,这是她近来所负责的工作。
正午时分,终于有消息渐渐传开。
“听说了吗,昨夜诸王宴饮过后,都歇在宫中,结果早上博陵王被人发现醉酒身亡了!”
“假的吧。我还没进宫时,就听说博陵王一表人才,品性高洁,怎会有酗酒这等恶习。”
“此事不会有假,我听闻圣上正准备在东堂亲自举哀,这可是本朝第一遭吧?可见器重如此。”
“你有所不知,这其中是有些蹊跷的。我认识的中官说,昨夜博陵王休息的殿宇,传出过些声响……”
宫内的议论已经算是逾矩,宫外的氛围则更为大胆。
据说博陵王的遗体被送到家中时,显然是中毒症状,王妃郭氏径直破口大骂,将邓绍批得体无完肤。
当时站在左右的中官,也有为方融惋惜的,因不敢言说,只在郭佩玖怒斥时,忍不住落了几滴泪。
纸包不住火,博陵王的突然离世,朝中人多少都能猜到些许真相,更不用说这些负责通知家人的中官。
坊间百姓,更是连明着悼念的都不少。
只是如此一来,皇帝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博陵王在朝野和民间的声望如此之高,即使他没有反心,将来也可能会有人借着他的名义闹事,这是由不得他的。
方绪如何不知这一切有可能是邓绍编造的,但他不敢冒险。
万一博陵王真的有反心,他赌不起。
周公最终并未废立皇帝,但他有废立皇帝的能力,也传出过流言。
方融曾在先帝临终时侍疾,彼时就连方绪这个太子都近不了先帝的身,因此也曾忧惧方融会借此夺权。
虽然后来方绪顺利继位,方融还在其中出了大力,这桩心结还是困扰了方绪多年。
如今终于解开了。
自己这样做,既能维护博陵王的身后名,还能留下他的妻子儿女的性命,已是十分仁慈了。
何况真正的执行者是邓绍,自己只是示意,连手诏都没有。若真的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要将邓绍推出去,便足以平民愤。
方绪这么想着,将一份诏书扔进火中。
那是当年先帝临终前留下的,方融的保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