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有方融等人劝谏,皇帝最终还是在这年七月,正式立邓含为皇后。
原先有不少人以为邓含之子早夭会动摇她的地位,却没想到恰恰相反,果然皇帝的想法是难以揣测的。
册封皇后的仪典办得并不算太隆重,但处处合礼,不容指摘,也不失体面。
兰陵郡君邓宣月负责捧皇后玺绶,在众目睽睽下将其交给新皇后。
而同样是女侍中,方孟春却没能担任重任,只是负责引导命妇。
仪式结束后,邓皇后和她的宫人正式搬进了宣光殿。
因为贵嫔之位空缺,刘玉颜由贵华进贵嫔,柳智仁进为贵华,其余不变。
而邓含成为皇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调整妃嫔的住处。
刘玉颜仍居九龙殿,而柳智仁却被邓含要求从晖章殿搬到了建始殿。
张婕妤和赵容华这几年一直共住明光殿,邓含做主将她们分开,让赵容华搬进了晖章殿。除去张、赵,掖庭内还有二嫔,邓含命她们搬到北宫,分别住进明光殿和晖章殿,与张、赵同住。
就此,掖庭之中的天子妾,就只剩下几位世妇了。
其中自然包括承华世妇许灵妙。
作为女侍中,方孟春仍然住在晖章殿西阁,但她名义上隶属于邓皇后。
邓含不愿用她,比之穆襄当初更甚。
就在这样百无聊赖的日常中,突然发生了件石破天惊的大事,如同平地一声雷。
时任冀州刺史的长乐王方绩,声称他得到了南安王方纶从洛阳发出的密信,并公布了其中的内容。
“邓绍意图谋害圣上!”
随后,方绩在冀州治信都即皇帝位,立妾“裴氏”为皇后。
谋反之事在方绪一朝并非没有先例,方毅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方绩又非有能之辈,本应不足为惧。
但此次皇帝所受的打击显然超过以往,甚至在陆续派将来前往冀州平叛后,立刻大赦天下,更改年号。
或许是因为皇帝和方毅是叔侄,而方绩是更为亲密的兄弟。又或许是因为不久前两名皇子相继去世,各地又有旱情,民间已经有了“天子失德故而上天降灾”的质疑。
方绪整日心神不宁,可平叛的进展并不如意。军报一封一封地递入禁中,半个多月过去,官军和叛军仍然各有胜负,情况并不明朗。
这一切和方孟春暂无关系。
近来天气不错,她带领宣光殿的女官和宫人,在廊下风凉处晒书。
烈日之下,黄轨踏入庭院,却又踟蹰不前,迟迟没有进入殿内。直到他看见方孟春站在廊下,像看见救命稻草。
黄轨快步走近,从袖中拿出一封密信:“公主若是得空,可否将此交给主上?”
方孟春差点没被突然出现的黄轨吓一跳。
她问:“中尹为何不亲自递交?”
黄轨低头讪讪道:“恐怕主上现在不想见到我。”
难得看黄轨这个样子,方孟春不再多问,让他在外稍等片刻,转身进了宣光殿。
同样的殿宇,自从邓含住进来后焕然一新。
方绪坐在案前,正在亲自批答奏章。邓含则在一旁侍奉笔墨,她看到方孟春进来,愁眉苦脸瞬间眉开眼笑:“你来得正好,我手都酸了——”
“阿含,”方绪头也不抬道,“北海姊必然是有事要禀报。”
邓含想说的话被皇帝塞了回去,立马又变回闷闷不乐的模样,继续研墨。
听到“阿含”从皇帝口中说出,方孟春还是很不习惯,哪怕现在她身边没有人会叫她“阿晗”。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这莫名其妙的情绪,汇报道:“黄中尹托我将这份文书递交给陛下。”
皇帝这才搁下笔,抬头道:“拿过来吧。”
邓含悻悻然地问出了和方孟春一样的困惑:“他为何不自己进来?”
虽说这里是她的寝殿,但黄轨既然是阉人,也没有什么嫌要避的。
方绪拆开密信,是前线军报,他略微扫了眼,便道:“朕是明白黄轨为何不亲自进来了,恐怕是觉得没有颜面见朕了!”
等候在殿外的黄轨听到这话,立刻落了三滴冷汗。
两个月前,皇帝终于答应陈隐,让他回到自己故乡,做一州刺史。
巧的是,陈隐所治之州,离方绩占据的冀州不远。
而方绩谋反之后,最先派出平叛的军队迟迟没有战果,黄轨就建议皇帝派陈隐出兵讨伐。
结果么,自然是一败涂地。
陈隐是从医发家的,哪里有打仗的才能?
只是,若是黄轨此时在殿内,便能看出皇帝并未真的动了怒。
方绪一开始就知道陈隐八成是要败的,同意派他出去也不过是试试运气,或许能有给他添功的机会。左右陈隐是不会亲自上前线的,并不算危险。
如此一来,他也有了召陈隐回来的理由。以后陈隐再想离开京城去做地方官,也能名正言顺地否决了。
方绪嘴上发了几句牢骚后,就把军报放到一边,继续拿起刚才看到一半的文书来看。
又漫不经心地道:“还有别的事吗?”
方孟春默默等了几秒,见等在殿外的黄轨什么话都没说,才开了口:“我想回宫学教授诗书。”
皇帝头也不抬,随意地问:“为何?”
邓含倒是放缓了手上的动作,竖起耳朵,想听听看方孟春会说什么。
“听闻近来宫学秩序松弛,授课者亦缺乏,我实在想尽绵薄之力。况且冯李二女尚书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皇后宫中也有兰陵君在……”
见方绪又把笔搁下,方孟春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朕倒是觉得,你辅佐皇后还有不够的地方。”
废话,皇后又不愿意让我辅佐,方孟春腹诽道。
既然邓含成了皇后,原先交给柳张二人分担的宫务就该归她管理了。
方绪知道邓含能力不足,因此也曾提醒过方孟春,让她在这方面多帮衬邓含一些。
其实,如果邓含足够睿智,别说后宫,就是前朝之事,方绪也能放心交给她的。
他对邓含乃至整个邓家都还有充足的信任,否则就不会像眼下这样,允许邓含在自己看奏章的时候近距离伺候笔墨。
方绪继续说道:“宫学那边若是真的缺人,朕再命人再选几名有资历的女官,年纪大些的也更压得住那些年幼的学生。就不必让你大材小用了,可好?”
“唯。”
一次请求无果,趁着皇帝还在好好说话,方孟春没有继续坚持,便告退了。
她也不是非要教授宫学生不可。
这更接近于一次试探。
试探皇帝的态度。
皇帝现在来北宫的频率不如先前,就算真要在北宫处理政务,李蕙蒨和冯女尚书现在也能承担重任了。
也就是说,他不是非要留下方孟春不可的。
如今既然皇帝不同意她再担负宫学的任务,反而说明他还有想让她接触政务的意思。就算他只是出于谨慎,方孟春也暂时不必卸下女侍中的身份了。
而邓含也在一旁听到了皇帝的表态,想来短时间内也不会想着将方孟春弄出宫。
穆襄做皇后时,会不由自主地和皇帝对着干,邓含反倒不会。
知道了这点,方孟春也能看清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了。
她退至殿外,长舒了一口气。
……
次月初,冀州那边终于有了进展。
皇帝先前派出的一名将领和其麾下的兵士,大破方绩的叛军,直逼其大本营信都。
然而就在此时,京中有传言说,这场叛乱牵连众多,结束后必然要处置一大批人。
洛阳城内的官民顿时人心惶惶,生怕牵连到自己,毕竟谋反向来是要株连的大罪。
博陵王方融的心也不甚平静。
他得知自己的舅父身为方绩管辖范围内的一县太守,居然也参与了谋反,而且并不是被迫的。
这次就算他向皇帝求情,恐怕也难以保下舅父的一条命了。
甚至舅父的罪还可能反过来波及方融自身。
敏锐到足以察觉这一点的并非只有方融。
甚至已经有人将这件事添油加醋后,告到了皇帝那里。
“臣要告发博陵王借其舅之手,与方绩沟通,预备里应外合。博陵王的舅父当初正是由博陵王向陛下举荐,才出任方绩辖下的太守。臣以为,方绩伪称得南安王密信,更显背后之人招数狠毒。居然离间陛下兄弟,其实是为了掩护反贼真正的同谋……”
这样荒唐的指控,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如果放在以前,方绪定然是不会相信的。
近来邓绍倒也告发过许多次方融的不法事迹,但因为都是些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的罪,方绪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就算都是真的,也都没有方绩方纯当年严重,在皇帝还能法外开恩的范围内。
加上方绪也知道,邓绍多半是因为方融反对立邓含为皇后而心怀怨恨,误听谗言,故而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
可这次事关谋反的罪名,而且这位状告的臣子,从前和方融没有瓜葛,而方融的舅父参与谋反又是事实……
方绪到底是不能安心,于是他向几名心腹近臣询问了此事,他们常在宫外打探消息,是他依赖的耳目。
如果叔父真的有反心,能察觉的应当不止一人。
扑通、扑通。
方绪极快的心跳,在从数人口中等到了否定的答案后,慢慢地变得平缓。
“朕就知道,博陵叔素来忠心……”
“臣绍拜见陛下。”
邓绍时常出入禁中,可从未有过眼下这样不通报就直接踏入殿内的冒犯举动,甚至还打断了皇帝的话。
殿内众人皆屏声敛息。
方绪却并未发怒,只亲切问:“阿舅可是有要事禀报?”
邓绍道:“是。陛下忧心之事,臣查出了些许端倪,现有人证在外。”
方绪听到自己说:“将人领进来,朕要亲自问话。”
片刻后,有二人被引进殿中,其中一人,方绪是有印象的——
是博陵王府的属官。
正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邓绍很明白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