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轨朝两位女官讪讪一躬示意，随后赶紧跟上。
方孟春和李蕙蒨都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才相视一笑，细声讨论起了分工。
二人先各自拿一半文书，仔细看过，按轻重缓急分类，再将对方所分的检查一遍，确保无误。最后再将不需要皇帝再做定夺的奏书挑出来，根据难易分别处理。
这些文书堆了好几天的量，直到落日西斜，她们才终于完成任务。
方孟春捏了捏酸胀的手臂，敲了敲僵硬的大腿，舒了口气，却不觉得劳累。
她从这些前朝大臣所上书的奏章里获得的成就感，不是先前帮着皇后处理后宫事务能比较的。
而方孟春也是真正开始接触这些后才知道，每日送到皇帝面前的奏疏，其实绝大部分都不太重要。当然，若是真的有极其重要的密奏，她也接触不到。
但是重要不重要的，也得认真看过才能判断，难怪皇帝这么需要帮手，如果全都由一人负责，绝非常人所能吃得消的。
一名中官从里间走出来，说：“主上现在还在休息，二位尽管先去用膳，等晚些时候再过来。”
方孟春和李蕙蒨走到室外时，天色又比方才暗了许多。
她们这才意识到肚子饿了。
李蕙蒨主动提议：“公主不如到下官那边用夕食吧。如今整个嘉福殿都是一起由太官备膳的，丝毫不差宣光殿。”
想起这段时间宣光殿极其寡淡的饮食，方孟春不禁对李蕙蒨的提议十分心动。
只是，她担心穆襄会不会因此多想，以为她也会弃她而去。虽然只是一顿饭，落在正常人眼里没什么，可穆襄现在脆弱得很，总是把一切都往最悲观的方向想。
见方孟春久久不应，李蕙蒨有些纠结地补充：“而且等下面圣也更方便。”
李蕙蒨不知晓内情，恐怕以为自己是嫌弃和她一同用餐。
看着她为难的样子，方孟春又心生不忍，微微一笑，应了邀请。
李蕙蒨这才松了口气。
……
就在方孟春跟着李蕙蒨去一道进餐的时间里，方绪也已经起来并洗漱完毕了。
他下午陪着邓含吃了不少的点心，现在一点都不饿，便命黄轨把外间的文书都搬进来，照着灯看了。
那两人标出了重要的以及需要他示下的文书，其余她们已代为批答过的，方绪懒得个个都查看，随机抽了几份都没什么问题，也就放下心来。
留了签条的才是重头戏，方绪拿了最上面的一份，慢慢看起来。
一阵寒风钻进殿内来，方绪忽而笑道：“洛阳也没有那么暑热不是？”
黄轨听了这话，顿时心慌难安。
实在不是他太大惊小怪，要知道方绪的兄长，也就是当年的废太子，不满先帝迁都，原因之一就是嫌弃洛阳暑热。甚至有意逃回北边的旧都，后来渐渐失了圣心，分歧大概从此始。
作为从旧朝走过来的老臣，黄轨是很不敢提起“洛阳暑热”的，先帝时是怕忤逆圣意，今上继位后，则是怕让他想起曾经的废太子。
方绪已是皇帝，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应当不会是想要迁回旧都。毕竟继位以来，方绪可以说是萧规曹随，没让先帝人亡政息。
黄轨心中百般揣摩，方绪却像只是开个了玩笑一样，随后便神情自若地看起了文书，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也就只有他能用这事开玩笑了。
不过方绪很快也笑不出来了。
和楚国交战的失利，给大燕造成的影响极其深远和严重，大量的兵民和钱粮付诸东流，却换得一场空，民生一时萧条。
最近这一两年里，四方都发生过数次小规模的暴乱，虽然很快都被镇压下去了，却也暴露了问题，叫人不能不担心。
特别是京畿，一旦发生内乱，对燕国的威胁将是惊人的。恰好今年收成又不大好，尤其是京城及附近郡县，百姓多有饥馑，危机已经显现。
之前方绪已经让尚书省相关的部曹准备开仓放粮的具体计划，然而实际上筹措下来，却发现许多难点。
上次与大臣相商时，方绪就有提出，洛阳附近人口众多，光靠京师的粮仓可能不够，能不能从外地调粮，减轻太仓的负担？
当时即有官员反驳，北边如今许多土地贫瘠，洛阳附近的沃土已经算多。地方上能有余粮的，绝对更是少数，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不太可能为京城供粮。而且以太仓目前的状况来看，肯定还是负担得起这一次赈灾的。
方绪听了不以为意。他觉得自己这个做皇帝的看得更为长远，虽然太仓的存粮数量目前看似很多，但这些年来一直是入不敷出，长久以往，只会越来越少。
可他又不好明说，只好让人把地方上仓储的具体数据汇总上来。
今日拿到手一看，方绪才发现地方上的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是他错了。相比之下，京仓确实算是富余。让地方调粮的念头，也就自然打消了。
可方绪又不能善罢甘休，就这样让几十万石粮食从太仓中流出去，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痛如刀割。
方绪暂且将这份文书搁在一旁，脑海里却挥之不去，哪怕在看别的文书，也想着这档子事。
黄轨观察着皇帝的神色，斟酌道：“陛下夙兴夜寐，偶尔休息一下无妨的。”
没有方绪的意思，黄轨极少对政务发表意见，对于方绪的起居和衣食，他却分外主动。
正是这一点，颇得方绪的欢心。
方绪佯怒道：“怎么能这么说？朕是皇帝，若是休息了，天下大事由谁来裁决？”
“陛下息怒。”
黄轨正要跪下，就被方绪喝住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是朕太执拗了。”方绪挥挥手，吩咐道：“去把北海公主和李女尚书叫过来。”
方孟春和李蕙蒨仍在嘉福殿东阁待命，闻呼即至。
李蕙蒨虽然久居深宫，却也对今年的干旱有所耳闻，方孟春如今名下有田产，对这类灾害的感知更是敏锐。
她们一听方绪说了几句，便大致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尤其听到方绪说太仓余粮已经不多时，李蕙蒨和方孟春都十分担忧。
李蕙蒨担忧着百姓能不能平安度过这场饥荒。方孟春则担心方绪将这些都透露给她了，她以后能安稳吗？
方绪又让她们各自出主意，除了开仓这类常规的赈灾政策，可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不要觉得可能出错就不敢说。朕找你们过来，为的就是集思广益，你们有任何想法，都尽管提。”
李蕙蒨没想到皇帝会让自己提意见，有点心慌，下意识看向方孟春，只见她已经开始沉思，便也安定了些，努力思考着。
片刻后，方绪点了李蕙蒨，让她先说。
李蕙蒨想起这些年在宫廷里看到的奢华生活，努力组织着语句：“陛下可以减膳以作表率，倡导节俭之风。”
“朕往年也是这么做的，可并无什么用处，”方绪反问，“难道能从朕一人的饮食中节省出数万户的百姓的口粮吗？”
李蕙蒨直觉不对，想要反驳，但一时情急，支支吾吾开不了口。
方孟春知道方绪只是有些着急，觉得李蕙蒨的提议太过常规，并不是真的要否决。于是道：“此法重点当是在‘倡导’二字上。上行下效，使王公贵族戒奢以俭，再鼓励他们以私财救济。若是贤明忠臣，自然能理解陛下的良苦用心。”
换句话说，皇帝都减膳彻悬了，若是还有哪个大臣敢奢侈享乐，便是罪加一等了。
这就有了合适的理由去罚。
方绪的神色略微缓和，再问道：“说得有理。不过作用到底有限，可还有别的办法？”
方孟春不紧不慢道：“归根结底不过是节流和开源两种方式。李女郎方才所说，是为节流。若要开源，陛下可暂时开京畿山林川泽之禁，与民共享。如此一来，太仓的支出也可以减少。另外，负责开仓放粮的官吏，若有贪污的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开山泽之禁，虽不多见，也是以往的皇帝有过的仁政，况且也不是永久的，倒还在方绪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继续说。”
“这几年一旦歉收便会酿出饥馑之祸，是因为前几年用兵支出太大。就像太仓的余粮越来越少，百姓家中也是一样，一旦遇上收成不好的年份，就更为艰难。如今该是休养生息的时候，陛下若能真正推行开源节流的政策，经年以后，必然国富民安。”
方孟春这话并不完全是奉承，现在的燕国虽然有种种隐患，但还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如果皇帝有能力，又愿意与民休息，不再穷兵黩武，虽然真正的“国富民安”没什么可能实现，但维持表面上的太平不成问题。
不过方孟春也觉得着，现在的方绪是做不到的。她也就是这么说说而已。
其实无论是方孟春还是李蕙蒨所提的，其实也有个别前朝大臣在奏表中提及过。但看着那些骈俪的文字，方绪总会下意识把那些都当成套话，压根没往心里去。
是该想办法让大臣们把奏文都写得易读些。
方绪难得满意地点点头，道：“刚才说的都写下来。明日朕会召见中书省的臣子，到时候就让他们以此为据草拟诏书。”
话音刚落，黄轨突然前来传：“兰陵郡君求见。”
“怎么了？”
“说是贵嫔又有些不舒服，吐得厉害……”
“不舒服为何要来找朕，朕难道会看病不成？让她们找医官去。”
看来下午方绪和邓含有些不愉快，方孟春偷偷在心里想道。
黄轨不敢不从，正要退下，却又被方绪喊住。
“还是让陈隐去一趟吧。”
黄轨走出殿外，和邓宣月说了此事。
“皇帝终究还是会对贵嫔心软的……”
邓宣月点点头，又道：“主上可是在忙？我刚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话了。”
黄轨推着邓宣月往外走了几步，确认室内的人听不到后，才轻声道：“是请了两位女官来议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