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事务繁琐枯燥,于天下无足轻重,做得久了便觉得很没意思。
能休息一段时间,方孟春觉得正好。
此时皇帝那边却有了新的动静。
邓含这一胎有些不安稳的迹象。按陈隐的话说,贵嫔素来性情急躁,容易影响胎儿,要多加注意。天气晴好时,可以适当地到户外走走,也能舒缓心态。
从前邓含闹脾气时,方绪若是不忙,心情也好,便会哄一哄。若是赶上不巧的时候,也就任由她自生自灭。
如今念及腹中的孩子,方绪也就更宽容了些,时不时陪她一起在西游园里散心,宿在北宫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
北宫南边的嘉福殿以前住的是方绪的同母妹,后来这位长公主出宫成婚,便一直空置到如今。
方绪吩咐人把嘉福殿布置一番,还置了案几书柜等物,时常在此处理政务,避免被人打扰。
突如其来的北风带来寒冷,方绪一日不慎着凉,处理政务也有心无力起来,想要有人协助。
后宫深处,官员来往不便,只有个别信得过的宦官,然而这些宦官又缺少才干。
方绪想起先帝时有女尚书协助处理奏章,便命掖庭派两名女尚书到嘉福殿。
先帝留下的女官制度确实好用。宫闱之间,女官比宦官还要可靠些。历史上有宦官乱政,乃至弑君的,却不见哪个有女官有这等威胁。
而女尚书遴选的是擅文学的女子,可惜掖庭派来的二人,之前只处理后宫事务,初次涉及前朝,不免露怯。
方绪便先只让她们写一些简单的回复,或是帮忙盖印,不需要她们裁决。
刚开始的确觉得轻松了许多,可几日过后,方绪又觉得犹有不足。
偶尔想听听这两位年青的女尚书的意见,她们都支支吾吾不敢言。
方绪看着堆案盈几的文书——这还只是一小部分,他原本打算晚上处理一半,明日早上去看过邓含后,再处理剩下一半的,现在却只消下去了一点点。
手上这份还拿不下主意,方绪下意识地喊黄轨的名字,却听另一个中官说,黄中尹出宫去了,明日才回来。
方绪这才想起来还是自己让黄轨出宫替他做事去了。
当真是忙昏头了。
别无它法,方绪百般纠结下,突然看到案上有一份由方孟春代皇后所写的奏表,便让人去通知方孟春,立刻到嘉福殿面圣。
……
步入嘉福殿,方孟春第一眼看到的是李蕙蒨,她坐在屏风前,面前的奏案上堆着好几叠文书。
李蕙蒨凭借在宫学中亮眼的表现,在不久前被授予三品女尚书的职位。宫内女官分五品,四品和五品的待遇只比普通宫人好一些,就像前朝八、九品的官员一般,位置尴尬。
然而起步就是三品,并不意味着能平步青云——后宫不比前朝,多的是一辈子都在一个位置上不动的女官。
想要更进一步,还得看运气。
听到脚步声,李蕙蒨分心瞥了眼,见是来者是方孟春,微微一躬,权作行礼。
方孟春颔首致意,并不对李蕙蒨出现在这里感到意外。
黄轨在来的路上已经和她透露了些情况。
“主上最近常在北宫起居,政务需要有人协助,但深宫之中这样的人不好找。先前找了两位女尚书到嘉福殿,可惜她们不能胜任。”
方孟春心想,到底还是没把人送走,明显是有培养之意。
“都怪老身没用,”黄轨道,“学浅才疏,不能为主上分忧。北海公主若是能解此燃眉之急,我死也无憾了。”
方孟春接了黄轨的奉承,对皇帝的意图也有了数,心中也安定许多。
毕竟黄轨素来很会揣测圣意,如今已从中给事升任中尹,也可见一斑。
只是……
方孟春跟着黄轨走到屏风的另一侧,看见方绪随意地坐在榻上,案上寥寥几份文书,眉眼间隐约有愠色。
方孟春和黄轨一同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虽然这些年和方绪当面交谈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但一想到这人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闻声,方绪头也不抬:“你到外面候着吧,且留北海公主在这里。”
“唯。”
黄轨退了出去。
话虽如此,不过是一屏风之隔,别说是黄轨了,就是李蕙蒨都能把他们之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方绪开门见山道:“最近阿姊应当很闲罢,可否为朕分忧,代笔批答?”
即使事先心中已经有了预料,亲耳听到这话,方孟春还是十分震惊。
这种事她从前想都不敢想。
但她答得很是利落:“在所不辞。”
方绪略微坐正了些,轻轻抚过一份展开的奏疏,若有所思道:“只是不知朕能否信得过你?事关国本的要务,可不能轻易外泄给他人。”
方孟春和邓宣月,与寻常女官最大的不同,便是出身。因此她们平日里只需事先通报就可出宫,其余品秩高些的女官却需要繁琐的审批,一年下来也没有几次。而品秩低的女官想出宫,更是无稽之谈。
这是方绪当时选邓宣月入宫的原因,也是方绪如今顾忌方孟春的原因。
“陛下说笑了,孟春如今在宫外并无往来密切之人,何来外泄一说。而且我能有今日,也是仰仗陛下的赏识与恩德。”
“悦耳的好话自然是谁都会说,朕听得够多了。”方绪不置可否。“纵使你没有亲友可供泄密,保不齐有人会以利诱之。这座宫城没你想象中那么密不透风,你若是今日开始接触政务,过不了几个月,半数王公大臣都会知道。到时候能腆着脸找上门的,可不会只有一个两个。”
方孟春言语恳切:“陛下若信不过我,又怎么信得过那些游走于宫廷内外的大臣与中官?君王驭下,并不只倚靠信任。陛下只要以对待他们的方式对待宫内女官,便无需再忧虑此事。”
此话一出,察觉到皇帝尖锐的视线,方孟春不自觉低下了头。
说不心虚是假的,在皇帝面前反驳他的观点,多少有些逾矩,但方孟春一狠心,还是冒险了。
她实在是想争取,或者说,赌一次。
如果她能接触到前朝政务,那么一切的一切都不同了,也不必拘泥于原来的计划。
那太诱人了。
而且方绪主动把她叫过来,并细心地和她说这些,显然是偏向于用她。
也是因此,方孟春才敢表露出渴望,无论这份渴望投向的是干涉政事,还是留在宫中。
良久,方绪终于开口问:“哦?你知道朕是如何驭下的?”
“孟春并没有驭人的本领,故而不知,只是拙见。君主德威并行,臣民才能顺服。既然如今臣工百姓信服陛下,尊崇陛下,必定不只因为陛下是皇帝,而是因为陛下是陛下。”
方绪想起自己继位初期的那些争斗,想起那些被他利用又抛弃的人。
能有今日,并不仅是因为他是先帝选定的接班人,否则他要就被辅政大臣挟制了。
他难道不是也仰仗着自己么?
方绪扪心自问,他当是被说动了,为了这最后一句话。
良久,方绪注视着方孟春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依你所言,若有泄密之事,便当重罚。并且,以后你要出宫,须亲自向朕禀告。”
又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奏文,递给方孟春:“且先试试。尽量模仿朕的字迹。”
方孟春唯唯听命。
她的座位离皇帝有一丈多远,离那座屏风也更近些,坐下来,还能听到李蕙蒨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方孟春满怀期待地阅读了这份地方官员所上的奏表,却发现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根本说不上“事关国本”。
看来方绪依然谨慎,对她还怀有疑虑。
方孟春提笔蘸墨,于黄纸上起草答复,片刻即成。
她将其递交给方绪,方绪却没有接过,只闭着眼说:“直接念给朕听。”
方孟春照做了。
她所写的文字对于方绪来说,是不陌生的,这些年皇后那边出来的文书,大多都是方孟春执笔。
行文简约又不失文雅,是他偏好的风格。内容则中规中矩,不出所料。
等方孟春念完,方绪只略点点头,说道:“就按这个再誊一份,再交给外头的李氏。然后把这些文书,除了最左边那份以外,都拿去批。”
……
起初,方绪交给方孟春的都是些不紧要的庶务。还要一一验听,稍有不满便严肃批评,批得方孟春下不来台。
但时间久了,方绪的提防日渐消退。尤其方孟春现在很少请求出宫,他更是满意。
皇帝也并不是日日都宿在北宫,处理文书的时间自然无法提前预知。可方孟春需得随叫随到才行。因此在方绪的要求下,她终究还是彻底卸去了在宫学的教学任务,再也没有别的事务缠身。
李蕙蒨和另一位女尚书冯氏甚至直接搬到了嘉福殿东阁住下。没有公务时,她们就负责整理书籍,做些洒扫一类的杂务。
这日午后,方孟春无所事事,恰有中官来叫她去嘉福殿,她没多耽搁便去了。
步入殿内,皇帝还未到,只有李蕙蒨在。
“今日怎么还是你当值?”
李蕙蒨答:“阿冯她身体有些不适,好似得了风寒。我就和她换了。”
方孟春点点头:“这几日是冷得很,是容易叫人不舒服。”
最近穆襄也觉得很难捱,心情也更加烦闷,时常哀声哉道,闹得宣光殿内外都陷入低气压的氛围。
闲聊了段时间,方绪还是未来。
方孟春道:“之前少有等这么久的,今日皇帝是要从朝堂过来么?”
“说是一早就被喊去了建始殿,许是邓贵嫔有要紧事吧。既然已经差人请我们过来,应该也不会再等太久。”
“也是。”
可惜没有皇帝的命令,方孟春和李蕙蒨不好事先擅自翻看文书,只能虚度光阴。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方绪才到了。他涨红了脸,脖子上挂着汗珠,身后跟着个黄轨。
方绪语速极快:“你们先将这些分个类,拣重要的出来留着朕看,其余的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便火急火燎地向里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