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这一阵子,方孟春终于清闲了些,有空应了柳智仁的邀请,与她手谈几局。
柳智仁道:“邓贵嫔再单纯,也终于回过味来,明白圣上先前是在防范她了。这不,趁着皇后身体不太便利,比往常变本加厉了。”
皇子方永养在皇后宫中,方绪经常亲自到北宫来看儿子,有时候就干脆歇在这边。
换句话说,她们这些北宫的妃嫔,见到皇帝的机会也变多了。
为着皇嗣的缘故,方绪和穆襄多有亲近,但这段时日更没冷落了邓含。甚至因为之前变相软禁了邓含数月,有些要补偿她的意思。
方孟春道:“智仁往后打算如何做?”
柳智仁边把玩着手中的棋子边慢条斯理道:“皇后生了长子,将来肯定是太子,我争那么多做什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是。我估摸着刘贵华和张婕妤,大概也都是这么想的。”
说完,落下一子。
方孟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今就连许灵妙都不太会出现在北宫了,其余人更不会弄出什么风浪来。
除了邓含。
皇帝方绪对邓含和穆襄二人的感情并不是此消彼长的,谁能算到皇后生下长子,反倒成为了贵嫔复宠的契机?
方孟春感叹:“帝王心,海底针啊……”
柳智仁提醒:“既然如此,那就更不是你我可以揣摩的了。”
方孟春摇摇头,笑道:“我万没有想干涉的意思。只是皇后的身子一直都不大康健,产后更是消耗过度,十分虚弱。皇子又是晚产,很需要注意,陈隐三天两头就要跑一趟。我在一旁看着,实在放心不下。”
其实在皇子出生前,方孟春就猜想既然皇帝和皇后身体都不太好,那他们的孩子很有可能会有先天的不足。
事实果真如此。
柳智仁道:“还担心别人呢。你我又好得到哪里去?你刚进宫的时候,我可被那副孱弱的模样吓坏了。”
方孟春不禁苦笑,她这具身体其实没有什么大毛病,就是方毅死后生活水平下降,外加精神紧张,才酿出一场久病。进宫以来,尤其是穆皇后开始重视她后,她每日的饮食就好多了。
吃得好睡得好,身体自然也就恢复得快,人也精神了许多。
“也是多亏当初你接济我。”
这说的是方孟春刚入宫时,柳智仁时常请她到自己殿中用餐的事情了。
柳智仁却坦言:“我一开始亲近你,也是希望你能帮我将阿母的情况传回宫里。没想到我在开口之前,就因为那场意外见到了母亲。后来为了皇嗣的事,圣上更是没少请僧尼进宫祈福,我便又有了许多见到阿母的机会。反倒是我和你真因此有些情谊在了,这是我一开始没想到的。”
柳智仁面对方孟春已然卸下了心防,就连最开始的一点不太好听的隐秘心思,也都吐露了出来。
方孟春满不在乎道:“阴差阳错,说明我们本来就有缘分。”
“是,我们本就有缘分。”
能在深宫内遇上个可以说些心里话的朋友,柳智仁觉得实在难得。
若能一直这样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至于什么圣宠,什么皇嗣,她才无所谓呢。
……
“听闻主上方才又去了建始殿,看来今夜是要歇在贵嫔那边了。”
“最近几次来我们这,都是见了小皇子就走的,也不和皇后多说几句话。你说,帝后之间的关系当真没有转机了?”
“这还真不好说,依我看……”
两个宫人边洒扫庭院边议论得正欢,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依你看什么?”
差点被惊得魂都散了。
光听到声音,她们就知道是方孟春。
这位女侍中往日里虽然不曾苛待下人,但平日里不苟言笑,让宣光殿的宫人们都对她有几分敬畏。
“没,没什么……”
两个宫女缩着脖子低着头,胆大点的心虚地向上瞟了眼,却被方孟春严肃的表情吓得赶紧乖乖收回视线。
方孟春有点不耐烦,她本来就不大喜欢做这种管教人的事,但她们堂而皇之在皇后宫里说闲话,也不能置之不理。
“我忙着送东西给皇后,今日就先不罚你们了。再有下次被我撞见,就回掖庭去浆洗衣裳吧。”
“是……是!”
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立即分开,去扫各自负责的区域了。
皇后倒也想和皇帝缓和关系,但终究是有心无力。穆襄知这几年国用不足,以为生活俭朴能让皇帝刮目相看,毕竟史书里多的是后妃衣不曳地,堪为天下表率的例子。
谁知方绪只觉得这点节省对于国库来说微不足道,根本毫无意义,反而觉得穆襄是沽名钓誉,生出几分厌恶。
相较而言,邓含的讨好就显得颇有成效。皇帝去建始殿的次数越来越多,而如果不是有方永在,可能都不怎么会来宣光殿了。
为此,穆襄更加郁郁寡欢。
方孟春觉着,这倒不是因为二人的手段有优劣之分。
穆家身为勋贵,虽然有没落之势,但还是不容小觑。相反,因着皇帝母家而崛起的邓氏,就没有那么大的根基。
毕竟皇后以后很可能要做皇太后,家族太过强盛,对下一任皇帝也是威胁。方绪信得过穆家,压制得住穆家,将来的小皇帝却未必。
又或许,方绪根本没这么考虑多,他就是比起穆襄更喜欢邓含这个人,也是有可能的。有实权的皇帝宠爱谁,并不需要太多的理由。
宠爱是上位者一念之间的事,争是争不到的。
方孟春端着碗走进宣光殿,坐在穆襄榻边,细声细语道:“殿下用些吧,特意吩咐东厨做的。”
穆襄的声音有些轻飘飘:“这是什么?”
“杏仁麦粥,加了些许桃仁。”
穆襄无声地点了点头。
樱桃搀扶着穆襄坐了起来,又接过碗,先自己试吃过,再一勺勺送到她嘴边。
最近这几个月,穆襄一直心神不宁,乃至食欲不振,每餐都硬着头皮吃,还吃得很少。这次也是一样,连整碗的三分之一都没吃掉,穆襄便摆摆手,一言不发,又躺下去了。
樱桃把碗搁在一旁,愁容满面地劝道:“殿下起来走走吧。医师也说了,不好整日躺着的。”
方孟春附和道:“这个时候,莲花应该还开着。”
穆襄闭上双眼:“热得慌,还是算了。”
樱桃简直要急哭了,皇后从前最喜欢去西游园看那些花草,现在这都提不起她的兴趣了,可怎么办才好?
她求助似的望向方孟春,方孟春却不言语,只是看着穆襄。
半晌,穆襄道:“樱桃,去库里把那支琥珀钗找出来。”
“那我去和菖蒲说一声。”
“不,你自己去找。”
“可是……”
“去。”
穆襄语气强硬,不容置疑,樱桃无奈地跺了跺脚,也只好去了。
方孟春看着樱桃的身影消失不见,才道:“她说的有道理。殿下刚进了些饮食,若是卧床不起,不易消化,反倒会休息不好。”
同样的话,从方孟春口中说起来,似乎就多了些说服力。穆襄犹豫片刻,还是对着方孟春抬起手:“那你扶着我在室内走走吧。”
“好。”
方孟春抓住穆襄的手,借力给她起身。
穆襄这般有气无力的样子已经持续很久了,请好几位医官看过,都说是郁结于心,加上身体虚弱,只能调养。
就连陈隐都束手无策。
方孟春深知这是心病,穆襄本人的心结解不开,外人再怎么努力劝说都无济于事。她眼睁睁看着穆襄一天天消瘦下去,被沉重的心事压得喘不过气,别无他法。
宣光殿的寝室分外宽敞,穆襄在方孟春的搀扶下缓缓地绕着走,忽而道:“赵嫔的身孕也有八个多月了,不知何时才会生产。”
方孟春道:“应当快了,听说接生的人已经搬到北宫来住了,随时待命。”
穆襄如今对六宫事的掌控远不及以往,她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消耗,因此只能依靠方孟春获得情报。
容华嫔赵氏,是当今后宫中第二个有身孕的,有长子方永在前,她对自己生的是男是女便没有那么恐惧。至于皇帝,更是希望自己的子嗣越多越好,自然对这个孩子的降临满怀期待,早在赵容华刚被诊出有孕时就令她搬到北宫居住,不必再住在掖庭。
穆襄摩挲着袖口,缓缓道:“你说,嫔御生育,我作为皇后,是不是该有什么表示?”
“殿下有过经验,应当知晓妇人生产后最需要什么,拣最实用的送过去便是了。至于珍奇首饰一类,赵容华一时半会不会缺。”
“嗯。赵嫔是东宫的旧人了,还是先帝亲选的,不能马虎。”穆襄说完,又补充道:“我让樱桃去找的琥珀钗,是准备要给你的,不是给赵嫔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穆襄几乎将宫廷事务全盘托付给了方孟春,说是辛苦,并不为过。
她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事,却也能体会到宫里人许多都不像从前那样尊敬着她了。谁让她现在虽然是皇后,却没有皇后的威严,失势已成必然。
樱桃和菖蒲是跟着她最久的老人了,待遇也一直很好,才会如此忠心。
可方孟春不同,她没有非穆襄不可的理由。
穆襄自认并不会收买人心,多赠些寻常女子都会喜欢的东西,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方孟春顿觉喉中干涩,愣了愣道:“孟春谢过殿下。”
“谢什么。”穆襄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对了,上次你让东厨做的阿胶赤豆汤,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