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协助修史的任务完成,方孟春已经许久没到过西书阁,更别说南边的宫殿了。
这样也好,等皇后与皇子的情况稳定下来,她就能毫无负担地请求出宫,靠着这几年做女侍中的收获,谋一个平稳的将来。
然而事与愿违。
这次的事情宫里宫外都闹得沸沸扬扬,很快就传到了方孟春的耳朵里。
当黄轨亲自来请她去西书阁的时候,方孟春就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虽然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既然皇帝都没有下令责罚其他几个兄弟,那么也不会对她如何,大不了就此卸任,去宫外过她的清贫日子去。
但方孟春还是感到紧张,甚至恐惧。
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无力,步伐都变重了。
回忆起自己进宫的第一日,那时候的她初生牛犊不怕虎,面对皇帝虽然拘谨,却没顾虑太多。
等在宫里待的时间长了,她才越发领会到什么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反而变得畏首畏尾。
黄轨将方孟春带至西书阁外后,面带同情地望着她,道:“北海公主,请吧。”
方孟春微微点头示意,踏入西书阁,迎面扑来的是灰尘的气味。
皇帝要见她,或许是临时起意。
思及此,方孟春也略微镇定了些。
皇帝的嗓音很是沉闷,喜怒难辨:“阿姊那么聪明,一定知道朕为何叫你过来吧?”
方孟春低眉顺眼地回答:“不敢妄测圣意。”
“好一个不敢妄测。”方绪轻笑一声,又道:“那就由朕来测一测阿姊吧。你上一次出宫是什么时候?”
“上月初。近来皇后身体抱恙,我即便遇上休沐也不太出宫了。”
“那你上一次到博陵王第,又是什么时候?”
“正是上月初。”
“好——朕再问你,你寄居在博陵王第的嫡弟,伙同庶兄南逃一事,你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帝王的语气越来越愤怒,方孟春双腿一阵发软,在她意识到之前,身体已经跪了下去。
“孟春与几位兄弟关系向来淡薄,彼此间少有交际,因此并不知情。”
虽然慌乱,语气却没有一丝动摇。
一想到方毅那三个儿子南逃的事,方绪心头的怒气就难以抑制。
他今天在大臣面前说不再追究此事了,是情急之下彰显仁德的权宜之计,因为邓绍突然提起,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他当然在意得很,也气愤得很。
方孟春……或许别的人已经忘了,但他还没有忘记,她是谁的女儿。
“朕记得你那关系极好的三妹季秋亦是嫡出。难道同为嫡出,你同兄弟的关系和姊妹相差如此之多?”
“陛下息怒。”方孟春依旧不卑不亢道:“妾与小妹亲近,是因为嫡母郭氏亲自抚养教导三女。那不忠的嫡弟虽然亦是郭氏所出,自幼却是由父亲所请的傅母照顾,因此并不相熟。这些年来妾偶尔前往博陵王第,也多是为了小妹,和嫡弟少有任何私下的相处。如若不是这样,妾必定会阻拦他那大逆不道的举动。”
方绪久久没有言语。
看着方孟春直挺挺地跪下,后背微微颤抖,身上穿着洗得褪了色的女官常服,他竟也说不出话来。
何苦要迁怒于她?一妇人,能为那三个逆贼提供什么助力?
他亲政以来,虽然牢牢掌控权力,却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无法独揽朝政,必须要有人辅佐才行。
为此他曾不惜任用过佞臣,替他做过些说着不太好听的黑心事,用完了之后再丢弃。但这并非长久之计,最要紧的军国大事,必须得有能力强的人,又有一定地位的人去做。
所以他用邓绍,并不只是为了压制宗室。让皇叔皇弟们位高权重,也并不全然出于孝悌之心。
前朝之事是这样,后宫也是如此。
方绪不希望精力被后宫事务占去太多,但光靠穆皇后是无法管好后宫的。所以他选方孟春做女侍中,固然有种种平衡局势的考虑,但最根本的其实还是看重她的才学。
这两年里她承担了许多宫中的庶务,都做得很好,他是舍不得把这么好用的人放走的。
眼前,方孟春一番剖心肠子话说得恳切,将她自己和兄弟们撇清关系,虽说有点冷血冷情,却叫方绪分外安心。
她父亲死了。
亡夫的家族对她置若罔闻。
她几近是孤家寡人了。
而方绪要用的,就是这种背景极其干净,只能依赖自己的人。
方孟春已经将能说的都说尽了,她跪在地上,双目死死盯着地面,等待着皇帝对她的宣判。
终于听到皇帝缓缓道:“起来吧。”
双膝已经跪得酸软,方孟春竭力不让自己起身的动作太过失仪,却还是颤颤巍巍地,才站稳了。
方绪望向这位与自己并不亲密的阿姊的容颜,惊觉方孟春已不似当年初进宫时那样病容满面,简朴的装束反倒衬得她气色很好。
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
“南乡长公主再婚时,你也去贺喜了吧。”
“是。姑母喜结良缘,做侄女的自然要到场。”
“陆刺史能入得了长公主的法眼,也算是他的荣幸了。不知阿姊又心仪何种郎君,朕可以帮你留意留意。”
方媛和那姓陆的成了婚,心甘情愿离开繁华的洛阳,前往秦州。
曾经有意求娶方媛的邓绍也如愿尚主,不过是另一位嫠居多年的长公主。只要是先帝之妹这等尊贵的身份,邓绍并不在乎是谁。
两位姑母再婚后,方绪将眼光放到了宗室中其余守寡的公主身上,心想她们会不会也有再婚的想法,只是碍于情面,不会像方媛那样大胆提出。
方孟春却说:“劳陛下挂心。但先夫去后,妾就发誓此生不再嫁。至今仍是作如此想。”
方绪愣了愣,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话不必说得这么满”,却又想起那些被表彰的贞烈节妇,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他身上多少还沾染着胡人的习性,尚未完全理解透彻汉人的道德观念,不过这世上他不能理解的事情多了去了,未必每一个都要问到底。
方孟春既然是由太原郭氏出身的女子所教导的,信奉这套也很正常。
没有再婚的想法,也就意味着不会和别的家族缔结关系,更不会成为权利的共同体。
而这正好合了他的意。
方绪清了清嗓,道:“既然如此,朕也就不多加干涉了。你那三个兄弟的事,朕会有相应的处置。至于你,就先留在宫里吧。希望将来你能证明给朕看,朕今日的决定没有错。”
证明给他看,在宗王和皇帝和之间,她会选择谁。
“谢陛下隆恩。”
方孟春终于如释重负。
待她退下去后,方绪沉思许久,终究还是开口问:“黄轨,朕这样是不是太心慈手软了?”
“陛下宽宏大量。”
“罢了,罢了。”方绪深深地叹了口气,道:“让中书省那边拟一道旨,那三人的过错,就不要牵连无辜了。”
……
“至尊同你说了什么?”
穆襄神色恹恹地斜靠在榻上,有气无力地问。
方孟春将她有三个兄弟南逃的事情说了,又提了自己承诺不再婚的事。穆襄听了,有些落寞地说:“有没有提阿永?”
穆皇后诞下长子后没多久,皇帝就亲自给他取了名:永。
方孟春回答道:“没有。”
穆襄讷讷点头,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自从生子以后,穆襄的性情变了不少,令方孟春感到陌生。从白天到黑夜,嘴里总是念叨着阿永阿永,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不管。
甚至还总是疑心有人要害自己的儿子,不愿让乳保离得太远,巴不得时时刻刻都要见着他。
“轻飘飘的,这么小一个,将来却要承担那么大的担子……”
穆襄亲自抱着方永说道。
看着她满怀怜爱的柔和眼神,方孟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种感触她没法完全共情,只好搬出陈隐的话来劝诫:“皇后不要太过思虑了。”
“我怎能不思虑?如今邓含被放出来了,再不用抄什么经书,果然就想方设法地想着往至尊面前露脸。万一她把主意打到阿永身上怎么办是好?我这个做阿娘的,必须得时时刻刻护着他才行。”
劝了几回都没有用,穆襄还是整日念着她的阿永,方孟春就不再劝了。
穆襄问完方孟春话,便闷闷地躺着发呆,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她不似之前那般喜欢和方孟春聊天了,仿佛又回到刚入宫时的冷漠样子。要说和那时有什么区别,就是樱桃和菖蒲这等旧人,也没法让穆襄提起兴致了。
方孟春在心中叹息一声,自认这不是她该管的事,兀自去忙了。
皇子出生后,穆襄自己减了日常的用度和开销,给内外命妇的赏赐倒是一点不少。
流水般的文书,从起草到最终写定,全是方孟春一手包办。写完敲上印,再递给长秋寺的人,就会有宦官替皇后做好这些事。
处理完文书,方孟春将长秋印贴身保存好,不敢有闪失。
穆襄对宣光殿和宫中的各类事务早已是撒手不管的状态,干脆连长秋印都放在方孟春这里保管。
方孟春也是这才知道,原来皇后平日处理文书并不用皇后玺,而是用的长秋印。至于皇后的玉玺,据穆襄亲口所说,也就是在册立皇后的仪式上拿出来了一回,之后一直保存着,并不启用。
方孟春尚没福气见到那贵重的皇后玉玺,但长秋印已是她两世都不曾见过的了。
掂一掂,明明很小,却比想象中的份量还要更重。
本文中的“权利”一词,一般来说是“权力和利益”的简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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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蓝田生玉(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