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家对大燕、对陛下忠心耿耿,孟春何来记恨一说。”方孟春道。
但其实穆家和她的父亲方毅的确可以说是仇敌。
皇后的伯父穆达,与其子穆诚,均为当今皇帝立下过许多功劳。
方毅掌权,他们帮助皇帝夺回大权;方毅谋反,他们则在平叛过程中大有作为。
踩着方毅这块垫脚石,穆家更得皇帝信赖,因此有了将侄女穆氏送入宫中,并成为皇后的机会。
若不是方孟春和父亲没什么情分在,她想必也会对穆家恨之入骨。
皇帝看方孟春言辞诚恳,不像作伪,便道:“你能这样想是最好。”
说完从墙边的柜子里抽出一卷书:“听闻北海姊兰心蕙质,咏絮才高,不如为朕解惑一二,再正式领了这女侍中的职也不迟。”
宫廷女官的选拔大部分都有流程要走,但女侍中是个例外,通常由掌权者直接选任。
因此皇帝要亲自考一考方孟春,倒也不算奇怪。她虽然已经来到这里了,但皇帝若是不满意,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方孟春自幼从经史到诗文无不涉猎,只是些浅显的问题,当然难不倒她。
这一关很快就过了,皇帝将书卷合上,指着一旁的案几道:“据说阿姊的书法有卫夫人之风,不知可否显显身手?”
方孟春早就留意到了边上摆放的笔墨,但她没想到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
她缓步行至案前坐下,道了一声“献丑”,提起笔照着草稿誊写。
从内容看,这是写给后宫诸位妃嫔的,无非是说新的女侍中要上任了,大家都要和她好好相处一类的废话,并不是多什么重要的文书。
方孟春很快便写好了。
“拿来朕看看。”
还没等方孟春反应过来,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冒出了个宦官,利落地把她刚写好的字递给了皇帝。
皇帝逐字都仔细看过,才说:“果然名不虚传。先前听宝善法师说起时还不大信,现在才知晓你确是传言中那般,叫朕是心服口服。”
方孟春赶紧谦虚谢过,心中却很是得意,她的才名会传到皇帝耳朵里,可并非偶然。
有父亲谋反在前,方孟春想结交百官公卿的妻女有些困难,但佛门不会为此将她拒之门外。
佛寺是时下女子最能光明正大出入的场所,且寺中不仅有不分贫富贵贱的俗家女,还有数不清的比丘尼。
这些比丘尼时常会被王妃公主请入家宅讲经,更有甚者,能有进宫面圣的荣耀,毕竟当今皇帝一心向佛。
方孟春这几年频繁出入尼寺与她们交际,为的就是今日。
当然,若是这一招不成,她也不是没有谋划过别的出路。
皇帝对方孟春此时所想并不知情,还在自顾自道:“朕原本只是想让你帮助皇后处理宫务,现在看来倒有些屈才了。不如这样,你之后也为后妃们讲讲诗书。倒不是要你把她们个个都教成女博士,能引经据典即可,不要叫旁人觉得我大燕的女子都是粗俗之辈。”
“是。”
方孟春并没有推辞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反正她对进宫后具体做什么是没有特别的期待的。
方绪略一颔首,道:“朕还有旁的事,就不多留北海姊了。”
方孟春如释重负,起身告退,又说:“那孟春先去见一见皇后。”
就算方孟春知道这位穆皇后将来并不会成为太后,眼下却不得不尽职。
女侍中是侍奉皇后和皇太后的女官,如今没有皇太后,方孟春理所应当隶属皇后,入宫后觐见一番也是应该。
却没想到皇帝阻止道:“先去住处看看。若是有不合适的地方,能早些调整是最好。”
方孟春乖乖应下,退到室外。
她走后,一直守在外面的黄轨走了进来,向皇帝汇报道:“诸事都安排好了。”
皇帝将那写了字的纸随意卷起,说:“口头上再添一项,传给后宫知晓,新来的女侍中到时候教授她们诗书,让她们有个准备。”
这本不在皇帝最开始的计划内,但既然方孟春确实有这方面的才能,那正好可以安排她去做。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这向来是他的行事之道。
黄轨接过,看也不看就收好。又听到皇帝补充了句:“尤其是邓贵嫔那边,要格外多提醒她,可要认真乖巧地学。”
“唯。”
终于把方孟春相关的事务安排好,皇帝揉了揉后颈,忽而问道:“皇后这个时辰,该是在西游园吧?”
黄轨道:“两刻前就去了。”
皇帝叹了口气,道:“那便去一下吧。”
……
方孟春的住处在宣光殿东南角,居室不大,却还算干净。
她进宫带的东西不多,靠她自己和一个宫人两双手,也就全拿进来了。
“你辛苦了,”方孟春表现得有些腼腆,“另一位女侍中住在何处?我想拜访一下。”
宫人面露难色:“这里本来就是皇后安排给兰陵郡君的,但后来她住到了邓贵嫔那边,也就空出来了。”
方孟春不再追问。
女官行了礼便退下了,留着方孟春一个人。
早在接到任命的那一天,方孟春就得知了她必须只身进宫,不能带自家的仆从。
不过没有人跟在身旁,反倒自在。
她原本就喜欢独处,恢复了前世记忆后,更是不习惯被人卑躬屈膝地对待。
方孟春将屋内扫视一遍,见墙边有个木制的柜子,便将带进宫的几卷书一一放好。
书籍在这个时代十分昂贵,不止是竹简绢帛纸张笔墨这些载体贵,没有发达的印刷术,传世的经典想要流传,只能凭人力抄写。
所以方孟春饱读诗书才会成为优势。
翰墨文章不能直接换成钱粮,看似无用,却是她为数不多能依靠的立身之本。至少能让“方毅的长女”这个包裹着她的外壳略微脱落些,叫人看见里头的东西。
收拾完带来的行李,方孟春还没想好接下来干什么,就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
方孟春转身向外看去,是两个十六七岁光景的女子,右边的手上还捧着几件衣服。
“你们是?”
站在左边的回答:“回公主的话,我们是织坊的,来送新制好的服饰的。”
“都进来吧。”
两位女官进了屋,共同将衣服一一展开,让方孟春检验。
先前站在左边的那位女官伶俐地介绍道:“这几件都是女侍中的常服,正式场合穿的还需等些时候。”
方孟春颔首,仔细察看起来。
“这件针脚似乎不太细致。”
另个一直没发话的女官急忙解释道:“因为上头通知得晚,我们也只能赶工制出来,细节上就耐不住毛糙了些……”
直到伶俐的女官朝她挤挤眼,她才住了嘴。
“无妨,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方孟春淡淡道,并不打算追究。
两名女官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方孟春收下了衣服,两名女官说了几句吉祥话,正预备离开,谁知方孟春突然出声:“你们且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