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梁辉不再像几日前那般“刚正不阿”,方绪的心里涌现出一丝快意。
果然得做些什么,才能树立威严啊。
却说他们那日发生冲突前,他对宝善法师推荐的那许氏没什么执念,但梁侍中一反对,他就觉得非纳不可了。
《礼》有言: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
如今他已经定了许氏为承华世妇,品秩不高,合她的身份。
这下想来梁侍中等臣就没有别的能反对的理由了,他们若是足够聪明,定然知道为一个小小的世妇触怒皇帝本就不值得。
方绪也从中吸取了教训,以后这种拿定了主意的事,不必询问旁人了。
这事就算翻篇。
随后方绪才说起了正事:粮食,还有农耕。
这一年勉强是度过了难关,那后一年呢?总要做些长远的措施。史书上是有先人的办法给他借鉴的,也就是劝课农桑、轻徭薄赋这类休养生息的政策,但实际要怎么做,方绪却是毫无头绪。
而且今年闹旱灾也暴露出了不少问题。闹了灾自然要开仓赈粮,不仅是京师的太仓,还有州郡的粮仓,更有常平仓调控米价。但地方上的情况,方绪总觉得自己根本是稀里糊涂的,只能看到刺史太守等地方官递交上来的文书,有几分隐瞒他根本看不出。
还有短期内限制民间酿酒的禁令,也没什么成效。
如此种种,都同梁辉说了。
方绪还算不上刚愎自用,是想要多听听意见的,梁辉在先帝身边做过好些年近臣,总归有不少经验。
梁辉说了几条对策,比如兴修水利和疏通漕运一类,虽都是些老生常谈,但与此同时也说了如何落实的问题,例如怎么选择办实务的官员,哪些郡县该是优先的。
方绪边听边频频点头。
梁辉这类读儒经长大的汉家臣子,骨子里是有以天下为己任的想法在的,虽说也有私心私欲,但总是不如那些野心勃勃的将领和宗室对皇位的威胁大。
因此方绪用得也就更为放心。
梁辉看方绪思索得专注,分外欣慰。
虽说今上和先帝比起来,是缺了几分帝王该有的魄力。例如,如果今天问这个问题的是先帝,梁辉就会提议,借着大旱的由头,以筹粮的名义,刮一刮豪族的油水,补充并不充盈的国库。
这需要铁腕手段,现在的皇帝还做不到。
但他毕竟不是一开始就被当作继承人教养的,他能不依赖宠臣,独立思考问题,便很好了。只要肯努力学习政事,总有一天能独当一面的。
梁辉全然将刚才自己对皇帝的腹议抛诸脑后了。
和梁梁辉讨论得越发深入,方绪脑海中思路也更加明晰。虽说具体实施下去前还得再和负责农事和水利的官员再议一议,但至少心里是有个谱了。
方绪很有当个好皇帝的想法,因此即使被一次次挫败,仍然干劲十足。而且他现在算是大权在握,各类政策推行下去肯定阻力也不会太大——这么想着,已然有事毕功成的感觉了。
了却心头一桩大事,方绪心情好了许多,对着梁辉感叹道:“卿实在是朕之良臣啊。”
“谢陛下。”梁辉再也不敢有所懈怠,更不会同皇帝过分亲昵。
“对了,最近你们那边修史修得如何了?”
“正按部就班地做。”梁辉汇报了目前大致的进度,随后将程瑛的话换了个说法:“只是,在编纂后妃传时碰了壁。”
“具体有什么问题,直言便是。”
“摄政的太后、天子的生母,其传记的篇幅是否该长一些?一些无甚特殊,又无子嗣的嫔御,是否可以不载?如此种种,臣等不敢妄断,还望陛下定夺。”
梁辉答话时低眉顺眼,没能看到皇帝的脸色变化:听到“天子的生母”时,他的脸上显然多了几分忧愁。
方绪敲了几下案几,俄而道:“后妃的篇幅不宜过长,适当即可,你们自己定夺。若实在有问题,再呈给朕亲自看。”
梁辉心下了然。
又道:“后妃相关事迹记载有限,秘书省现有的资料多有缺失。不知能否提供更多相关的文书资料,臣等感激不尽。”
这才是真的难住了方绪,他回忆了许久,才道:“朕记得的确有一些记载后妃起居的文书藏于宫掖。不过大都未经归整,若是直接交给你们实在太过纷杂了。何况宫闱之事总有不便示与外人的……让朕想想。”
后宫中有太多密辛,不乏与立嗣与继位等大事有牵连的。
和自己相关的,方绪倒是不太在乎,不该知道的他们也没法知道。只是有些先祖的事迹,在当时没人想过要遮掩,很可能就被一五一十地记下来了。
然而时移俗易,世风变化,有些事终究不太适合被写进史书。
只听梁辉道:“臣斗胆一言,陛下可命皇后及宫人女史先行梳理……”
啪。
方绪双手一拍,欣喜道:“朕也刚刚想到。”
不是有个很适合的人可供他用么?方孟春既然本就是宗室,叫她看去些当年旧事也无妨,她多半早就知情。
反正方孟春作为公主该拿的赏赐是一分没少,又能凭借女侍中身份获得额外的酬劳。如果不能物尽其用,那可不是亏大了?
在这些细枝末节的支出上,方绪向来是计较得很细的。
方绪稍稍抑制住了兴奋:“朕会先和皇后商量的,今日先这样吧。”
梁辉躬身道:“臣告退。”
……
休假结束后这些日子,方孟春一直在想尽办法打听“许氏”的消息。
皇后虽然更情愿召见并给自己安排任务了,但她和她身边的宫人是没透露过一点将有新人进宫的消息给方孟春。
方孟春并不着急,也不把精力全都放在这上头,但仍然时刻留意着。
比如皇后派方孟春去织坊问预备元日朝会要用的新衣的制作进度,方孟春正好见着了董阿姜,就寒暄了一番。
问最近掖庭有没有新鲜事,但董阿姜只说“柳贵人的事牵连了不少人被黜职,令月被调去东厨了”“最近宫里人都在说外头米价涨得厉害,不知道家里会不会受影响”之类的话。
方孟春又在课前把新买的纸笔送给李蕙蒨,旁敲侧击打听了最近宫学生间的传言。
无果。
还顺带被李蕙蒨问了好多读书时的困惑。
方孟春虽然失落,但也知道嫔御入宫不在她们的职责范围内,不知情也是自然。
虽然自己已经在掖庭有过不少熟识了,但尚未和掌管嫔御事务的女官打过交道,这方面的消息渠道还很闭塞。
或许还没定下来也是有可能的。
又或许只是巧合。许姓并不少见,宝善的侄女许氏也可能并不是将来的那位许太后。
可若是这样的话,宝善同她说那番话又是为了什么?
方孟春在脑内推演了各种可能,又都分别想出应对之策后,才暂且安下心。
总会有一位许氏要入宫的,到时候再见机行事也不迟。
尽人事,听天命。
她还有别的事要做呢。
今早皇后向她转述了皇帝的话,让她协助史官修史,整理相关文书。
“宫学那边换了旁人也行,这个却是一定需要你的。修国史是大事,不好轻重倒置……”
能参与史书的编纂,方孟春自然是乐意得很,但她也不愿耽误了宫学的课。
“皇后放心,我可以兼顾两边的。”
她的精力应付这点工作还是很足够的,只要时间不冲突就行。宫学那边据她所知是有点缺人的,她舍不得走。
而且想来这也只是短期内的事,不会花费太多时间。纵然皇后妃嫔是地位最高的女子,比许多匹夫庶民更容易在历史上留下痕迹,但史书中她们的篇幅也总是远短于帝王的本纪和百官的列传的。
穆襄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叫方孟春先行去找用得上的文书。
记录后妃起居言行的资料存放得很分散。北宫这边的偏殿里收藏了部分从旧都带来的,还有些则和新近的共同在掖庭里保存着。
好在只要永巷中间的门没下钥,方孟春在北宫和掖庭之间是来去自如的。
掖庭里的房舍也分三六九等,先前杜春儿和李蕙蒨挤着住的那种,是较次的一等。品秩高些的女官,能住得上条件好点的屋子,例如掌管文书的女官。
负责保管文书的林女史,便属于这一种。
识字到底是个稀缺的技能,因此她们这类女官的待遇也就更好些。
林女史带她来到一处房舍,里面堆了不少箱子,方孟春要找的文书都被锁在这些箱子里,虽然不见天日,但也不容易因虫蛀日晒等原因损毁。
这其中有着许多不为后人所知的历史,方孟春万分珍视,拿得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就像后世的她在图书馆见到孤本一样。
林女史也帮衬着她一同将几卷文稿分门别类地摆好。
方孟春略翻了翻,顿时觉得头大。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