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阴雨连绵,细碎的雨声落在耳朵里,让人更加烦躁。
皇帝方绪咬着牙皱着眉,看完了前线寄来的军书。终于没能忍耐住,将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到地上。
数月前,内政安定的楚国全力北伐,意在夺取淮南之地。虽然燕国及时做出应对,却还是被攻占了合肥等城,就连寿阳也岌岌可危。
好在佛祖保佑,围攻寿阳城的楚军在一次攻城失败后,主帅临阵逃脱,直接逃回了他们的国都。
也是因此,前线将领愈发跃跃欲试,想要乘胜追击,但却被方绪否决了。
方绪不认为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燕**队的后勤已经快要支撑不下去了,寿阳城更是兵民俱疲,需要休养生息。无论如何,总得等秋收过去再说。
何况光比兵力,其实双方差距不大。而荒唐到会扔下大军逃命的将领实在难得,不能保证下次也有这样的好运。
只不过在前线带领数万大军的顺阳侯不是这么想的,还三番五次给皇帝上书,希望准许他出兵夺回合肥。
顺阳侯行军打仗多年,虽然算得上是常胜将军,却也难免有败。数年前便因一次败仗被先帝免官,在方绪即位后才再次被启用。
因此顺阳侯对方绪很是忠心。
然而这才是问题所在。
如果顺阳侯并不忠于方绪,那他就能心安理得地除掉他。可他忠心耿耿,又擅长带兵打仗,方绪舍不得不用。
方绪亲政还没几年,信得过的又有才干的臣子实在不多。
但毫无疑问顺阳侯根本没将方绪当做一个大权独揽的皇帝,甚至觉得他还稚嫩得很,所以才会三番五次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皇帝的命令怎能这么没有威慑力?
一次两次方绪还能忍,可顺阳侯显然并不会揣度上意,愈发变本加厉。
于是皇帝给前线的回信也就从一开始好言好语的“切不可贪功冒进,以免得不偿失”,变成了“不许,不许,朕说过不许”。
平复完被激怒的心情,方绪又忽然自惭形秽起来。
他与经常亲征的祖上先辈不同,反倒需要依赖书信和前线沟通,实在窝囊。
可他真的没有办法,他并非自幼就被当做太子教养,也根本没有领兵作战的经验。
而且他也不敢离开都城。
方毅那句“我可自取”还萦绕在耳边。
方绪按了按眉头,道:“北海公主这次出宫,都去了哪些地方?”
“回陛下的话,”黄轨将身子弯得极低,“她在博陵王第呆了一日一夜,还和南乡长公主一起去了安平寺,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和她自己说的相差无几。
方绪摆摆手道:“知道了,下去吧。”
随后便又陷入了沉思。
方孟春虽然是方毅的女儿,但据他所调查,她和父兄的关系素来一般。加上她和亡夫的家族也无甚联系,身份背景反而比其他宗室女还要干净。
年少早寡,倒也可怜。所以他才会敢让她入宫做女侍中,既安抚了宗室,还可以调节皇后和贵嫔之间的矛盾——虽然后一个目的并没有达成。
方孟春也是个脚踏实地做事的,方绪听闻皇后将她安排到了宫学去教书,觉得也算是因才而用,并未阻止。
只是,或许是因为博陵王收养了方孟春的弟妹,他们的关系似乎还很不错。
博陵王,这个行为举止叫方绪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叔父,在臣民间都极有声望,以至于无懈可击。
到底怎么才能找到机会……
一想到这些,方绪就觉得心跳又变得极快。
不要想这些了,方绪,千万不能太急。
他在心中默念。
自己是要做明君的,治国理政自然也很重要。虽然秋种的时节已经过了,但明年的春耕如何统筹,也该提前打算起来。
方绪翻阅着太仓令和度支尚书上交的报告,看着累年减少的存粮和钱帛,不禁十分担忧。
这几年收成一直不大好,今年夏季更是大旱成灾,好在历年存下不少米粮,才勉勉强强熬过来了。
战事的消耗速度惊人,因此如今更不能大动干戈,可惜想要立功的前线将领是不会理解他的……
“对了,梁侍中呢?”
虽然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守在门口的黄轨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陛下前几日吩咐侍中,让他专心修史来着。”
“是有这么一回事……”方绪这才抬起头,“这样,你去把他叫过来,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唯。”
最近各类事务繁忙,方绪作为皇帝日理万机,确实有疏忽错漏的地方。若非黄轨提醒,他差点都忘了前几日和梁侍中动过气。
先帝虽然没给他留下什么能征善战的将领,有点经国之才的大臣倒是有那么几位,这侍中梁辉就是其一。
往常方绪在处理政务时遇到难以决定的事,便会向梁辉问询。虽然偶有不愉快,但大多数时候他们还算得上是对相得的君臣。
而梁辉在方绪即位后,还领了著作郎的职,负责修纂国史。
但方绪不知,梁辉因此就有些不乐意了。
本国曾因修史酿出过惨案,许多人都将这一职务视为烫手山芋,这是其一。其二,梁辉自知并不擅长修史,要是把国史修得粗制滥造,不仅会被皇帝怪罪,而且还可能遗臭万年。
但梁辉不想忤逆这位性情难以捉摸的年轻皇帝,还是应下了此事。只是他仅负责整体的安排,具体的写作工作几乎都交给了秘书省的其他人。毕竟他经常需要在御前顾问应对,也还有其余种种公务要处理。
不过梁辉也不是完全“尸位素餐”,与之相反,他对修史还是很上心的。其他人撰写的内容,他会都逐字仔细检查过,若有难以决断的部分,则在反复斟酌后请皇帝过目,得到首肯才愿定稿。
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梁辉是真的拼了老命。
前些日子,他因为劝谏不当,惹得皇帝动了怒,叫他“专心修史”,因此这几日梁辉都一直待在秘书省,未曾见过皇帝一面。
黄轨找上门来的时候,他正在和一位年轻的校书郎讨论修史的事。
“只依靠起居注和相关文书,总会有缺漏的内容。下官认为,如果要写得尽善尽美,必然还得多找来些资料。”
“诚然如此。但后妃之事总有种种忌讳,须得谨慎些。”
他们修史,并非是凭空造出一部史书来。近年的还容易些,几十年前的必然要参照前人所修的史书,以及起居注等原始材料。
有时候修到一半,才发现某人的事迹有遗漏,或是某件事的经过有缺失都是很正常的,更可能会有彼此矛盾的材料,需要他们反复求证。
黄轨看他们聊得认真,也没直接上前打扰。
梁辉总归是皇帝比较信任的大臣,又向来对他这等宦人不加以蔑视,黄轨自然也好言相待,处处给方便。
至于和梁辉在讨论问题的人,黄轨在脑海里搜寻了几回,没有事先在秘书省见过他的印象。但这反而让黄轨确定了人选。他的消息灵通得很,自然也知道不少官吏人事变动的消息。
秘书省新进的年轻人,当是那位叫程瑛的郎君了,据说是梁侍中看重他的才学,请示皇帝让他以白衣平民的身份协助修史,后来有一校书郎丁忧去了,程瑛顺其自然地补了缺。
程家不是战功卓绝的勋贵,也非门有强荫的士族,但程瑛却在京城中颇有名气。
传言是,貌似潘安仁,能得掷果盈车,文如左太冲,可使洛阳纸贵。
这或许是好事者的溢美之词,但黄轨今日一见,却觉有几分道理。
自古以来,选官就是极看重外貌的,程瑛将来要是也能入史书,这等容仪定是要记上几笔。
至于文采不文采的,黄轨懂的倒少,只是觉得既然他能被梁辉直接安排进秘书省任职,那肯定是会点笔墨工夫的。
阅人无数的黄轨在心中断定,这人将来前途应该很不错。皇帝们总是很乐意用几个与权贵没什么关系的寒素,作为君与臣之间的屏障。
程瑛这等不高不低的家世,正中下怀。
那么,自己也合该提前巴结巴结这位匣中美玉,等他来日飞黄腾达……
“中给事怎么站在外头不进来呢?”梁辉终于注意到了黄轨的存在,“也不请人通报一声,有失远迎,实在叫人过意不去。”
黄轨笑嘻嘻道:“不敢打扰诸位办理公务。”
“你先去做别的吧。”梁辉侧过身和程瑛说,又转过来对着黄轨道:“中给事想必是有要紧事吧,我这边没什么不能耽搁的。”
“侍中所料不差,正是主上要请你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梁辉顺了顺胡子,心想果然不出他所想,皇帝过几天便会消气的。
“那还等什么,请中给事带路吧。”
……
方绪在殿中来回踱步,思考着他上次和梁侍中的分歧。
他纳后妃,不过两种目的,一是为了诞育皇嗣,二是对臣子以示亲近。两种都能满足后,他才会考虑考虑自己的喜恶。
继位五年,他竟然一个子嗣都还没有,大臣们都为此操心,方绪自己如何不是呢?
因此若是有人主动向他推荐,他只要觉得还算合眼缘,品德容貌都过得去,就也不介意其余的家世背景一类,先纳入掖庭就是了。
而梁辉对诗书礼乐一类最是了如指掌,还因此兼任了太常卿一职,皇帝最近又有了想法的时候,便顺口问了梁辉几句礼仪方面的问题。
谁知梁辉得知皇帝又要纳嫔御,立马劝谏上了。
“臣倒不是说此举不合礼。只是……陛下即位初期后宫确实空虚,但广纳嫔御后大有改善。可陛下也不怎么临幸宫掖,那无论纳再多,也不会有皇嗣的。何况那许氏出身寒微——”
梁辉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轰了出去。
回忆完那日的对话,方绪再次确信,不是他太小气了些,而是梁辉这话确实说得难听。
哪有这样和皇帝说话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确实有几分本事,当时方绪甚至想直接把梁辉给贬了,但终究还是冷静下来了。
黄轨将梁辉带到了殿外,方绪终于停下脚步,一改焦急的模样,摆出最威严的姿态来。
他沉声道:“召梁侍中进来。”
闲杂人等早就都被屏退,黄轨再把门一关,屋内就真真密不透风,一句话也不该泄出去了。
梁辉恭顺地行了礼,全然没有前些日子肆言无惮的态度。
“梁侍中,近来可好?”皇帝微笑着道,梁辉却只觉得他的笑容有几分渗人。“前日之事,看在卿敢于直言的份上,朕就不计较了。以后不要再干涉朕的后宫事。”
梁辉倒希望能计较计较,自己先前确实有点自恃老臣身份而不敬主上了,因此皇帝越是宽容大量,他越害怕。
却也只能谢过大恩大德,不敢多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