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霖!
他竟然回来了,这么巧?他有没有撞见五姐姐,五姐姐成功逃走了吗?
苏云的眼中忽而迷茫了。
雨点渐少,她和周霖隔空相视。
“苏云,我今天才知道,你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那语气极冷,听得苏云心中咯噔了一下。他到底想做什么?
“侯爷,你都知道了?”她试探着问。
“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吗?”
依旧冷冷的,面上没有表情。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侍卫们此刻毫无顾忌了,几个一拥而上把苏云利索地捆住。而另一部分则顺着墙翻飞而出,追赶五夫人。
被带到了二夫人的院里,苏云才知道,原来玉红、小珠和小桃也被绑在了这里,掌嘴,棍杖都挨过了。
浑身的伤痕深深刺痛了苏云,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暗沉无月的夜,几支火把和烛火依然把偌大的后院照得亮堂。苏云能清晰地看见,流着血的伤口,破烂的衣裳,虚弱无力的面容。抬头,正对上了周霖毫无表情的冷脸,瞧见了二夫人的得意,三夫人和四夫人的嘲讽。
“违反家规,应当怎么处罚?”周霖看着二夫人,问道。
“依照规定,应当杖责三十大板,并禁足一辈子。”
他抬手一挥。随后她就被按上了刑板上。
劈里啪啦的木板声响起,疼痛瞬间淹没了她的全身。
他又抬手一挥,棍杖停了。
“苏云,云落肚子的孩子是谁的?他们去哪了?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又是何时开始包庇他们的?”一连串的问号从周霖的口中说出,此刻的他是一个审犯人的判官。
“我不知道。”
她哽咽着,第一次知道被杖责原来是这么痛。
“侯爷可以放过五姐姐吗?侯爷曾对我说过会还我自由,那是否也对五姐姐说过?这次就放过她可不可以——或者,我不要自由了,我把这个承诺让给五姐姐。侯爷就当是已经对我兑现了诺言。”
“呵,你当我是什么,誓言也是你可以随意出让的?我是说过还你自由,但什么时候兑现是我说了算。”周霖觉得可笑至极,生平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对他说。
“你为什么要帮云落?什么东西值得你舍命相救?”
想了想,她其实有料到现在的后果,也没有后悔。可是,五姐姐并不喜欢侯爷,只是怀了自己心爱的人的孩子,这到底有什么错呢?爱一个人,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一步错,难道一辈子都只能认命,困于牢笼吗?
直到现在,苏云也没觉得五姐姐有错,五姐姐于她有恩,知恩图报,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
“五姐姐待我好,胜似亲姐妹。我理应报答这份恩情。”
“恩情?那你对得起我?我对你难道就没有恩情?”
那张脸冷峻至极,他似乎很生气,狠狠地盯着她,又带着一丝哀怨。她自然明白,如果不是利用了他的偏袒,她没法拖延时间。
更有可能,她连性命都保不住。
“事有轻重缓急,侯爷对我的好,不敢忘记。有朝一日,必然报答。”
这么久也没人回来说五姐姐的事,估计是顺利逃走了吧。
“侯爷,我甘愿受罚。请你放过五姐姐。”
“你本就该罚,没资格谈条件。”
噼里啪啦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咬紧了牙关,调整自己的呼吸,疼痛一如既往地传来,疼得她想哭,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的河水般滚落。
漫长而冷的夜,她好想好想——有人会轻轻将自己抱起,耐心地安慰,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告诉她,“一切都是一场梦,傻丫头。”从前在家里都得不到的待遇,如今在侯府里更是妄想。明知是妄想,她也清楚地,幻想着。
仅仅几步之遥,周霖冷冷地看着,默默闷了一口又一口的茶。明明眼泪都如水般流下,那个丫头就是一句软话都不肯讲,不吭声地承受所有的痛苦。到底苏家是怎么养的?竟然养出一个倔丫头,没有一般千金小姐的娇气。
看了许久热闹的二夫人,心情无比畅快,多年积攒的不悦终于在今天得以疏解。一天之内,两个平时最碍眼的人都栽了大跟头,还落在了她的手里,真是上天可怜她。
端了一口茶,浅浅一品,清香爽冽,是她最喜欢的虎丘茶。只是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惊讶地看了眼已经喝过三盏茶的侯爷。
侯爷向来挑剔,只喝黑茶,其余绝不喝一口。平日里他一闻便知是不是黑茶,别的茶从来不喝超过一盏。为什么,今晚他竟连虎丘也喝下去了?从前侯爷来院里,每次都让下人换成黑茶,不然一口也不喝。落寞的她顺着侯爷的视线,看见了那个受罚的苏云。
她苦笑着说:“侯爷,你现在喝的是虎丘,让下人给你换回黑茶吧。”
还没等她吩咐下人去换茶,只听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说:“不用了,喝不出来。”
茶?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是苏云知道在说茶的事。有谁在意过她的死活?他们这些人,
高高在上,权势滔天,知道一板子有多痛吗!知道三十板子有多么难受吗!
终于熬过了三十大板的伺候,苏云脑袋昏沉,浑身颤抖,想要自己站起来,却是眼前一黑,昏昏暗暗一片。
看到那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周霖再也坐不住。他走过去,试探了鼻息,随即轻轻抱起了他的小丫头,脚步匆匆,赶往小院。
——
波澜起伏的一天将近结束,而半夜的“云之院”仍然亮着火光,正房的窗上倒映着一个忙碌的身影。
眼前黑暗暗的一片,腰下的脆弱疼痛火辣辣地烧着,但是一会又被一片清凉覆盖。原来已经罚完了?苏云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醒了?”
声音猝不及防从后边传来,她猛然一惊,扭头看去,还真是他。
“喝点水。”
“怎么是侯爷?”她虚弱无力地说着,口吻带着埋怨,“伤是你打的,现在又这样做是为何?”身后的人微微一顿,长叹一口气,“怎么?刚才不是还说我对你格外宠爱,现在怎么不领情了?”
原来他都听到了。他究竟什么时候到那里的?
她仍是憋着气,不想搭理他。
“还在怨我?”周霖看到了那小丫头明晃晃地对他甩了白眼,还敢对他甩脸色。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顿打简直是白挨了。
“不敢,是怕侯爷了。侯爷这脾气,这权势,翻脸了就能要我的性命。我不敢乱说话。”
“那是你犯错在先。”他实在忍不住,想再说明白一点,“今晚的事,我知道你有苦衷,但是下不为例。府里有规矩,如果人人都不守,便就乱套了。”
苏云默默地听着,可是还是委屈。刚刚醒来的迷糊劲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思绪无比清醒。一股浓重的哀伤袭上心头,她偷偷哽咽,抽出手擦了擦泪水。
发觉那小小的身躯在发抖,他看到小丫头的脸埋进了枕头里。寄人篱下,唯一的好友又走了,不知所踪。谁都会难过。
“云落没事,你不用瞎担心。”
“什么?”苏云眼睛红肿着抬头,不知道说什么。这意思是说五姐姐已经安全了?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还有那很快就会出世的孩子。五姐姐才学博广,一定可以教好小侄儿,志舫哥武艺高强,可以保护五姐姐和孩子。他们的未来一定很幸福。
原来,她做的一切都没白费!
替五姐姐高兴之余,她现在也隐约明白了一些事情——周霖并没有为难她和五姐姐,否则,权势滔天的他,抓个人何其容易?
“谢谢侯爷。”实在说不出别的话,也想不出来。此刻冷静地一想,对她,侯爷其实没生气,只是公事公办,找了个台阶给她,顺便警示其他的人。
再细想,她忽然有很多的疑问。
“侯爷在军营里也是像今晚这样严厉?”
“差不多。”
“嗯。”
“你嗯什么?”
“我在想,侯爷到底有几张面孔。”
“你觉得?”
“我觉得,现在的你才是真的你。”
“其实都是我。”周霖许久才丢出这句话,然而没有人回应。
“丫头?”
还是没有回应。他当即走到前面,扶起苏云。
只见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仍然紧紧闭合,抬手一摸额头,滚烫烫的——发烧了。还是高烧,难怪刚才胡言乱语。
“阿城,请张大夫立刻过来。”
“是。”
吩咐完一切,他就那样席地而坐,靠着床榻,手上轻轻拨弄苏云眼前的碎发,不知想到什么,他轻轻一笑,“你怎么那么傻呢?”
床上昏睡的人毫无反应。
偌大的房间,回应他的,只有窗外不知名的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