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把本子从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里翻出来的时候,抽屉里还压着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笔尖干透了,划在纸上只有一道白印子。她拿起来,看见笔尾的塑料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凹进去一小块,边缘磨得光滑。是她高三刷题的时候,咬了一整年磨出来的。这支笔是她从外面带进来的,不是乐园给的。她试了试,写不出字,就把笔帽盖上,放回抽屉里。
抽屉把手关上,她看见了,门把手上系着一圈红绳。密室旧木门上那条也是这个系法。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系到了她门上。
她抬手,把红绳解开。扔在抽屉里。
系上来的时候没人问她。解开也没人问她。这两下她做得一样轻,像抽掉一根线头。
本子还是老样子。牛皮纸的封面,边角卷起来一点,摸上去毛茸茸的。她翻开第一页。那三行字还在原处。
我的名字是林晚棠。我28岁。我外婆叫李秀兰。
字是她的字,歪歪扭扭的。纸角上,那个铅笔写的“左”字还在,淡淡的,快被橡皮擦掉了。是江屿的字。
“林晚棠”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得几乎要凑到纸面上才能看清。字迹很秀气,一笔一画,收得干干净净。
“写得很认真,不过你的棠字第三笔写得有点歪。”
是沈知微的字。
“歪”字旁边点了一个小墨点,不偏不倚,正落在她写“棠”字时顿笔的地方。
林晚棠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她记得这个本子被沈知微拿走过。还回来的时候,三件事都在,只有这一行批注。写,就要被看。可不写,她就会忘。这笔账,她那时候就算过一次了。算完,还是写了。
她把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摊在膝盖上,找了一支能写出水的笔。
第一件事。我的名字是林晚棠。
她写得很慢。写到“棠”字第三笔,那一笔照旧往右歪出去,歪之前顿出一个墨点。无名书里那个“棠”字也是这样歪的。这几个字的脾气,她闭着眼也摸得出来。她写完这一笔,指腹在那个墨点上按了一下。有一阵子,这一笔她怎么压都压不歪。后来她看见沈知微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笔把自己的名字写歪,一个比一个歪,这只手才敢又歪回来。她没敢多想,接着写第二件。
第二件事。我28岁。
写完她默念了一遍。刚进乐园那几天有人问过她几岁,她想了很久才答。现在她写下来,还是二十八。她不知道这数字是她的,还是她捡来的。
第三件事。我外婆叫李秀兰。
笔尖悬了很久。这一行她写过一遍。那次卡在半路,是个声音凑在她枕边,替她把名字说完的。
这一次她等那个声音。耳朵里什么都没有。
眼前那块碑倒是很清楚。清楚得像被人提前摆在那儿的。
她写下了“李秀兰”三个字。
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面,在“兰”字最后一横的地方,纸面起了毛,像被指甲刮过。
写完她盯着那三个字,盯到眼睛发酸。上一回写完,她踏实了一点。这一回只有手心在出汗。
她放下笔,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在桌上敲了三下。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像在打什么拍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敲的。沈知微拍唐糖的背,苏蔓挽唐糖的胳膊,江屿在桌子底下敲碗,都是三下。
她停住手指。然后,她用力敲了第四下。
第四下,比前三下都重。指尖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有点疼。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她不能做第三下。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摊开,晾着。她不想压着它了。她怕压着压着,就忘了它在那里。
楼下传来碗碟的动静。苏蔓在摆早饭,粥的香气顺着楼梯飘上来,带着一点南瓜的甜。她认得这个味道。外婆熬粥,爱放南瓜,熬得烂烂的,甜丝丝的。一会儿,楼下又喊:“棠棠,吃饭了!”嗓子还是有点哑,像刚睡醒。
林晚棠没有动。
她坐在床边,看着摊开的本子。三行字,安安静静躺在纸页上。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门开了。是江屿。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一眼她摊在桌上的本子,又看了一眼她。
“写完了?”
“写完了。”
他走进来,在书桌边站定。他没有看本子上的字,只是看着纸角那个铅笔写的“左”字。
“你还留着这个字。”
“留着。”
“留着干什么?”
林晚棠想了想,说:“怕忘了你。”
江屿没接话。他伸手,把本子往自己这边转了转,看着那三行字。
“你写的是事实。”他说,“不是证据。”
林晚棠没听懂。
“外婆李秀兰。”江屿说,“证据是她的墓碑在江城西郊的永安公墓。青灰色的石头,碑上刻着‘李秀兰’三个字,字是刻进去的,凹下去,填着一点黑漆。”
她想起那块碑。她记得那块碑。可她说不上来,脑子里那块青灰色的石头,是她自己看见的,还是江屿刚才替她描出来的。
“妈妈林素珍。”江屿说,“证据是她微信头像是一张桂花树下的照片。”
他看着她,说:“记忆会骗人,但证据不会。”
她从来没跟江屿说过外婆的墓碑,没跟他说过妈妈的微信头像。她从来没说过。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江屿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好几秒,才把手翻过去盖住。
“我也在写。”他说,“我每天写十遍‘周芸’。可我知道,光写名字不够。我给自己留了一样东西,一样不是记忆的东西。这样东西在,我就还能想起来。”
“什么东西?”
江屿没有说。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先想你自己的。我的事,你迟早会知道。”
林晚棠觉得他这话有点赖皮。
“那你写证据吗?”她问。
“写。”
“写什么?”
江屿想了想,说:“周芸,证据是……”他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按了按外套内侧的口袋,那块从本子里取出来、贴身收着的伞布,隔着衣料顶了一下。口袋露出一角磨得起毛的藏青色布边。过了很久,他说:“我还没想好。”
林晚棠看着他。她觉得,他教她写证据,可他自己的证据,还没想好。他也在准备,准备得比她慢。
“那你教我写。”她说,“你自己的还没想好,就敢教我?”
江屿看了她一眼,说:“所以我让你先写。你写出来了,我再照着学。”
林晚棠被这话噎了一下。她想笑,又觉得不该笑。她低下头,看着本子上那三行字。
“你写的证据,要是也忘了呢?”她问。
江屿说:“那就再写一遍。写到你忘不掉为止。”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他没有回头,说:“我们得准备。准备到足够清醒,再去看那面镜子。光靠写名字,不够。”
他走了。
林晚棠坐在书桌前,重新翻开本子。
她拿起笔,在“我外婆叫李秀兰”下面,又写了一行。
“外婆李秀兰,证据是她的墓碑在江城西郊的永安公墓。”
她写得很慢。写完,她看着这行字,心里踏实了一点。像把一样东西,从容易丢的地方,挪到了一个不容易丢的地方。
她接着写。
“妈妈林素珍,证据是她微信头像是一张桂花树下的照片。”
写到“桂花树”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住了。
桂花树。
她想起妈妈的头像。她记得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一棵桂花树。她记得那棵树很高,树冠很大,叶子绿得发亮。她只记得,那是一棵桂花树。
可那棵桂花树,是在老家的院子里,还是小区门口?
她放下笔,去摸手机。手机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来,按了好几下,屏幕才亮。亮起来也是灰的,像隔着一层雾。锁屏壁纸是那张她和妈妈的合照,妈妈的脸模糊成一个肉色的影子。她解锁,去找微信。
微信打不开。
她点了一下,图标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再点,还是打不开。她长按图标,屏幕上跳出几个选项,她点了“重新打开”。屏幕黑了一下,又亮起来。还是打不开。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晌。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反光里映出她自己的脸。右眼下方那颗小痣,她从小就有,妈妈说过她生下来就带着。她盯着它。它的颜色比记忆里淡了一大半,快要看不见了。
她刚进来的那几天,手机还活着,只是消息发不出去,一个红色感叹号。后来它一天比一天灰,今天要多按几下才肯亮。
她想,她刚才写下来的“证据”,妈妈微信头像是一张桂花树下的照片。可微信打不开了。她连头像都看不到了。她只能靠刚才写下的那行字,记得妈妈的头像是一棵桂花树。
那棵桂花树,她连它站在哪儿都说不清。
她努力想。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秋天满院都是香。小区门口也有一排,秋天落一地金黄的花。
两个地方,都有桂花树。
她分不清了。
她觉得冷。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妈妈林素珍,证据是她微信头像是一张桂花树下的照片”下面,写了一行:
“桂花树,在老家院子里,还是小区门口?”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心里发慌。她写下来的,不是证据。是问题。
窗外,花园里的桂花香飘进来。她每天路过乐园的桂花树,闻它的香。她会不会,把这里的树,当成了妈妈头像里的那一棵?
楼下,苏蔓又喊了一声:“棠棠,粥要凉了!”
粥的香气又飘上来。她吸了吸鼻子。刚才她还觉得是南瓜的甜,外婆熬的味道。现在再闻,分不清了。是南瓜粥的甜,还是红枣桂花粥的甜?她愣在原地,闻了很久,鼻子先忘了。
她应了一声:“来了。”
她合上本子,放回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抽屉里那支干透的圆珠笔还在。她把本子放进去,压在那支笔和那截红绳上面。
关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边上停了一下。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片干枯的白玫瑰花瓣。花瓣边缘沾着一点极淡的金粉,正是无名书书页上掉下来的那种。她从来没往抽屉里放过花瓣。她不记得自己最近碰过白玫瑰。
她盯着那片花瓣,直到鼻子里那点桂花香都散干净了。
她把抽屉推回去,留了一指宽的缝,方便她半夜看一眼它还在不在。然后下楼去喝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