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天使长捧着一簇焰火一样的孩子到天上,心大地为这个孩子起了一个名字。
“木头落下的时候,你就诞生了,就叫落木吧。”
孩子,刚出世的孩子,身体到灵魂都是干净的,太容易获得天使的青睐了。
理所当然地,她来到了这里。
他们和祂为她讲美好的故事,教她编织花环,她会撒娇,小时候经常,长大了些也还是会撒娇,她坚强吗?不大坚强,但是还是坚强,所以是尚且坚强。
那是亲人的爱。
落木不愿比较,却又不得不为此拿出,一一对比,一一排除。
最后她还是不懂,又或者懂了一些,但是需要人和她一起梳理。
找谁呢?
落木的目光从天上看到了地面,从飞鸟看到了泥土。
翅膀还是不安分。
“找乔南吧。”落木忽然想,目光定在了一枝桂花上,翅膀安分下来。
落木,这位天使,她终于动了步子。
去找乔南吧。
她会知道的。
落木就这么一步步走,每走一步去找乔南的想法就愈发坚定。
“去吧。”上帝的声音从落木身后传来,祂看透了落木的心思,于是就这么开口,催她快去,但是视线却还是落在那朵刚开的花上,瞧什么稀罕物一样。
落木得到了肯定,迈的步子更大,哒哒作响,发丝扬起又落下,蝴蝶扇动翅膀一样。
“您前些日子还在不舒服呢,现在怎么忽然就放手了?”大天使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上帝身侧,双手背在身后,好奇心实在藏不住。
上帝察觉到了大天使长的到来,但祂不理会,直到他问。
“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
上帝又不说话了,只是专注看着那朵花。
大天使长也不好围着这位不愿意开口的转,生怕祂又兴起,羽毛笔一碰,便又出了一门新语言。
大天使长也怕啦,看见了某一位小天使正咯咯笑,忽然想起来自己尚在湖边的鱼竿未收,那双蓝眼睛睁大,哒哒踏着步子又往湖那里去了。
不出所料。
“我的上帝啊!我的鱼竿!”
上帝轻笑,心里的气闷散去了一些。
落木就这么出现在了乔南家门口,她心绪有些乱,不舍得乔南起,又慢半拍地觉得直接到乔南家不好,最后捡起早抛到十里外的礼貌,收起翅膀,定定立在门前,按了响铃。
落木愧疚地想着。
折磨病人。
可巧,乔南也是这样想的,碎发贴着发虚汗的脸,好狼狈,又只能强撑着起床,趿着拖鞋,一步一步走到门前。
“谁啊……落木?”乔南看着这位意料之外的来客,觉得有些惊喜,后来想起自己生了病,又有些难过。
落木就这么立在门口,看着乔南。
大概生病真的非常非常折磨人,在落木眼里,乔南瘦了好多,眼尾比平时低很多,手腕细了一些,腕骨突出,另一侧又凹陷,握着门把手不用力,显得脆弱。
我好过分。
落木张嘴,什么都还没说,眨了几下眼,流出了一条河。
我好坏。
台风过境一样,第二条河也弯曲成型。
“怎么了?”乔南弯了点腰,稍微抬了点头,仰视落木,眼里的惊喜被担忧没过了,另一只垂下的手抬起,动作很轻,拦截了两条河。
用拇指和手背。
螳臂当车。
乔南摸不清落木为什么伤心的理由是什么,她把乔南拉进了她的家,随手拿起花瓶里开的最好的一支百合给落木。
“好了,不要伤心了。”乔南不大擅长哄人,又怕天使也会感染感冒,只能隔着点距离轻轻拍人的背或者手,带着抚慰的意味,“伤心做什么?见到我你不高兴吗?”
落木摇头,牵着乔南坐在了沙发,好像自己也是这栋房子的主人,捡起沙发上的摊子,盖在了乔南身上,最后自己又环着乔南,留出了一只手拿着那朵尚且盛开,不见有丝毫枯萎迹象的百合,脸挨着乔南的颈窝,感受到了热度。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也有可能是很多个。”落木还淌着泪,不肯轻易断流,翡翠一样的眼睛覆了层光,总让人忍不住心软。
乔南下巴蹭了蹭落木的头顶,她还是觉得有些难受,疲乏,但是人类总是很难拒绝一位天使,心软是必须的,于是语气就越发的轻且温柔:“我当然不会拒绝你,你问吧。”
“你爱我吗?”
乔南觉得自己耳朵被高烧烧坏了——但绝对不是在梦里。
难受还存在于身体,落木不大可能会让自己在梦里还难受。
落木没有听到乔南的回答,抬了点头:“这是个很为难你的问题吗?”
“不是。”这次乔南回答得很快,可是只是这两个字回答得急,后边的话又有些慢,鼻音有些重,但是很清晰,“我当然爱你。”
落木手里的百合花瓣晃动,落木忽然不看乔南了,脸紧挨着乔南的颈窝,只看那支百合:“父说爱有很多种,我不是很明白,我爱很多人,但是对你的爱好像有点不一样。”
乔南不说话,她觉得落木给她出了个难题。
爱和喜欢的区别。
她今天回答落木是,说的是“爱”。
在此以前,她觉得是喜欢。
那那个回答是冲动的吗?
乔南觉得不是。
不是。
“父说,爱也是有自私的,我想我对你有这种爱。”落木仍旧低着头,她需要一个回答,这个回答可能会令她不快,但她还是要一个结果,“你能接受我对你有这种爱吗?”
乔南觉得自己愈发昏沉了,那并不舒服,她还在思考,先前不是还说着喜欢吗?现在偏偏变成爱了,这让乔南怎么回答呢?
“你先前说最喜欢我,现在为什么变成爱了?”
“爱和喜欢有区别吗?”
看,又是一项难题。
“你的父一点都不会教小孩子。”乔南抱怨,把一位懵懂的天使推给狡猾的人类真的好吗?
“我也不知道,我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就
到了天上,可能是我比较笨,没有天使会在爱上面纠结。”落木环着乔南腰的那只手蹭着衣角,又忍不住补充,“但是父很好,你不要说祂,祂会不让你上天堂的。”
“落木,你在对我表白吗?”乔南索性只追求最表面的答案,“我对你有这种自私的爱,你会原谅我吗?”
“还是你觉得那很公平?”
“爱不追求付出之后的给予。”落木答,“但是如果你对我持有同样的爱,我会觉得很开心。”
好吧,乔南挨近落木的那只手抓住了她的衣服,体温被指尖感受,也不知道天使的衣服会不会出现褶子。
她在谈条件,在强迫我。
乔南抬起手,抚摸落在毯子上的橘红色长发,动摇显而易见,目光在摇晃的百合花上定了一会,最后——
“我总觉得你在装傻。”
谁叫乔南的喜欢和爱总是带着偏心呢?
“但是我喜欢你,也爱你。”
她合上眼,觉得困了。
明明才睡醒没多久。
“你满意这个答案了吗?”
还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报复。
落木却是开心的,又不甘心地建议:“能去掉后面那句吗?”
乔南沉默了,不是故意的,她实在是困得有些难受了,人正烧着,睁眼闭眼都是难受,肠胃翻滚,躺着坐着都是不舒服。
“你困了吗?”落木终于想起来乔南是一位病人了,她伸手摸着乔南的脸,滚烫,自己又没有生病的经历,只好坐起来,架着人到卧室,把人裹在被窝里。
水是生命之源,落木又去倒了杯水放在旁边,热气消失在黑暗里,天使自觉爬上床,把自己也纳入了被窝包裹的范围。
“感冒会传染。”乔南无奈,落木来时总爱和她产生亲密地超过了的身体接触,高热让人不清醒,她迷迷糊糊地吻了天使的额头,有些凉,总觉得润唇。
落木坦然接受这个不大清醒的吻,脸有些泛红了,乔南的被窝里有些热,从缝隙里冒出来冲到脸上,热气逸散了容易着凉,落木又往乔南那边贴的更近了:“天使不会生病,我想和你一起睡觉。”
手搭上了乔南的腰。
人的年龄增长,变化最明显的总是身体。
乔南从婴儿到小女孩,再到少女、女人。落木从不缺席。
眼睛从圆到稍显狭长,身体的曲线弧度也在一日日地变,人类漫长的几十年在天使眼里被缩短,一小段,或者一个点。
乔南变成了一位成功的成年人。
眼尾往上扬,像那场梦中的风暴里仍在翱翔的海燕一样张扬,闭着又像是盛夏里湖中开着的荷,恬静。
发丝也是柔软的,天边的云彩一样,风轻轻一吹,几根或者几缕就这么扬起,要把梦也展开。
哪一处都是最妙的。
连声音也是。
疲软又黏糊,好像块在烈日下临期的糖果:“那好吧。”
乔南也往落木那边凑了凑,挤挤挨挨好像要开花。
“晚安。”
又带了点娇气,少女时期里夹带的一些东西总是一辈子都甩不掉,听起来好像春天绵软的雨里忽逢的晴。
落木想起了那支百合,她不能同时兼顾一朵礼物和一位病人,洁白的花朵被主人放在干净的茶几上。
第二天会蔫吗?落木有些心不在焉了,心里对那朵无辜的百合道了好几遍歉。
她现在舍不得离开被窝了,暖和还有她爱的人。
其实现在是白天,太阳起得很早了,现在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但是落木轻轻地,也落了一吻在乔南的侧脸,月亮落在花瓣上一样。
“午安。”
现在,是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