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南环住了落木的脖子,她往下看,地面的黄沙被天上飞扬的黄沙掩盖,但飞得越高,能看见的区域又越广,依稀几点并不纯粹的绿被面积更大的绿洲取代。
落木往前飞行,她看着下方,橘红色的头发往后飘,连同黄沙也一并被抛在身后。
“我好不容易把你拉进来,一定要好好看看的。”
乔南不太意外,那实在是落木的风格:捧着很好的景色过来,总不让人有辜负的余地。
飞了有一会,直到风变弱,视野逐渐清晰,乔南却看见了一片深红。
血一样的颜色。
“哎呀!今天运气可真好!”落木的声音响起,惊喜感染到了乔南,她皱起的眉头总算落下来了一点。
乔南调整了自己脑袋的角度,眼前的橘红被黄沙和一丛流动的红代替。
落木飞行的速度在减缓,她们离地面愈发地近了。
风还是很大,即使它已经小了很多,因为离得近,它带上来的不只是黄沙,还有大量的花瓣和零星几片绿叶。
“我们可以先这么看看。”落木建议,两人身体的热度隔着衣物在传递,这位小天使并不是很希望这次拥抱结束的太快,“这片玫瑰丛会移动,每一次停下时,都会有不一样的图案。”
乔南就这么往下看去,这片玫瑰丛兴许真有什么魔力,她这次看得很清楚。
每一片花瓣,每一朵绿叶,每一位在玫瑰丛中采摘的人。
“他们是什么人?”乔南终于产生了好奇,或许是为了遮蔽烈日,他们带着巨大的帽子,帽沿处向上勾,形成一道弧度。
落木想了想,回答:“父的故事里,有一群采花人,他们追逐潘多拉的魔盒,为它生,因它死,宽大的帽沿展示他们的野心,把他们的贪婪具象化。”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配合落木,有人把采摘好的玫瑰小心放在了帽子上。
“他们要把控自己的贪婪,避免被自己的贪心害死。”
落木看着那一大丛花,忽然又觉得这花又不是很好了,她看了眼乔南,发现她还在听,还是接着解释:“潘多拉的魔盒很值钱,一枝带着露水的花能够换得一箱子的财宝,即使是花瓣,也是相当值钱的。”
“它完全不可能被培育,花期长得可怕,相当顽强又相当脆弱,它只饮沙漠的水,吹沙漠的风,晒沙漠的太阳,摘下后,只要离开了沙漠就会死去。”
“用鲜血浇灌的话,能减缓枯萎的时间。”
有人倒下了,玫瑰生得可能有些高,又密集,层层叠叠遮掩,居然看不见那个刚倒下的人。
“潘多拉的魔盒不是白叫的,它们会吃人哦。”落木看乔南伸出一点的手,打算装作没看见,“那是交换,迁徙的时候,它们的根会带走死者。”
“但是它的花语寓意相当好,财富,名利,炙热的爱情。”
乔南看向了天空,又看向了那片玫瑰丛,这次她看不清楚细节了,只看见了一颗心脏,风还在刮,那颗花叶组成的心脏好像在跳动。
怦—
怦——
“本来想带你下去看一下的,但还是算了。”落木又飞高了,乔南察觉到了什么,眯起眼,好像真看到了一个人,那人没有戴宽檐的帽子,他只是走在玫瑰丛的边缘,好像在寻找什么。
那人的头动了动,乔南却莫名有种直觉。
她没有问。
“我怕你们会打起来。”但是这个抱着她的天使却给了她解释,特地重复了上一句,“我怕你们会打起来,毕竟你今天刚丢了他送的花。”
“谁家好人往逝者坟前送红玫瑰的?盛景可没给我托梦,让我别丢他送的花。”乔南不太服气,她累死累活,有人二话不说往坟前送大红色的玫瑰,她快气死了,还管什么花什么寓意,在她看来全是挑衅。
落木也有些无奈,想抓抓自己的脸都没手,干脆也跟着吐槽:“对啊,他都没和我说,我那个时候看他自己一个人在哪里生闷气,等走近了又听见他说要去你梦里吓你!”
“你肯定委屈死了!所以我骂他了!我还去打小报告了,他肯定没有想到。”
乔南的眉头松下来了,她才不想理那个摘玫瑰的人呢!
“好了好了,他后来找我,让我求你不要再丢他的花了。”落木终于想起正事了,仔细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我认为他觉得他的面子没有了。”
乔南能怎么样呢?她不开口,却不是在思考自己是否应该扔掉下一次那个人送来的花,只是在想。
“如果你要丢掉他的花的话,我也是没有意见的,你知道的,我向来最喜欢你。”落木这句话来得忽然,看乔南不说话,以为这个在她怀里的人觉得她们不是一伙的,没多加思考,就表明立场。
乔南品着这句话,心里觉得有几分甜,她摇头,觉得自己应该给这位不知道在脑补些什么的天使一个解释:“我只是觉得,盛景死了也没什么。”
“他好像找到了一个……值得交心的,很好很好的朋友。”
落木松了口气,见乔南此刻心情相较先前好上了一些,便弯下腰,小动物似的蹭了蹭她的脸,亲昵的不像话。
乔南回礼似的蹭了回去,嘴角很轻又很快地也蹭过去了。
落木没有察觉,只觉得此刻她自己很开心,连带羽毛都舒展了几分,这种真的哄到了人的欢喜粘人得很,不肯被自己藏好,非要强行提起自己的嘴角,好让她有借口宣泄:“我最喜欢乔南了!”
乔南呢?她有心回应,即使知道这并不是她想要的感情,还是盯着落木的下巴给予回应:“我也很喜欢落木。”
乔南和落木离开了那片玫瑰丛,她们看了风沙里挣扎升起的太阳,不甘落下的夕阳。
乔南饮了一口绿洲中央涌出的泉水,看着远处凸起的沙丘,风沙停得突然,吝啬地赏了一段风平浪静。
“乔南,快来快来!”落木拍了拍即使自己坐着仍留有很大一片空间的毯子,招呼乔南快些过去,“要睡觉了。”
毯子有些旧了,是路过的旅人好心给她们的,那旅人心疼两个细皮嫩肉的女孩子行走在沙漠,特地将自己用不上的,多出来的毯子赠予了她们。
乔南窝在了落木身边,看落木盯着她,用不解的目光看了回去。
落木调整了自己的坐姿,扶着乔南的脑袋,挪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巨大的羽翼从落木身后展开,最后又很轻地盖在了乔南身上。
天使的羽毛相当柔软,保暖程度可想而知,乔南只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了。
沙漠的风一旦停下,天空和地面之间没有了任何的遮挡物,月光就这么直直撒下,落在人身上,像镀了一层冷意。
落木的手掌就是在这个时候落在乔南的双眼上,遮住了有些亮的月光,手掌的温度要把眼皮底下那一双眼珠子给暖化,落木的声音从头顶传到乔南耳中。
“这样暖和还舒服,你睡着舒服些。”
“你还挺会照顾人的。”落木的手掌盖的得很轻,还留了些空间,乔南的睫毛就这么刮着她的掌心。
落木觉得掌心有些痒,和花瓣在手心的
感觉不一样。
这种痒意直接从掌心传到了心脏,隔着肋骨和血肉,探不清楚到底是心脏哪里痒,让人有些难受,更多地又是舒服。
真奇怪。
落木的翅膀动了动,羽毛蹭着乔南光裸在外的皮肤,这份舒服居多难受占少数的痒意顺着这一动作传到了乔南身上。
直达心脏。
乔南有些不舍得睡了。
“睡不着吗?”睫毛总不安分地扫向掌心,落木低下了一些头,看着人未被遮住的脸,怕自己这么做惹得人不习惯。
乔南摇头的动作牵动了遮着她眼睛的那只手,只晃了两下,便僵住了,她总感觉自己今天摇头的频率格外高。
乔南没说不习惯,只是问:“梦里也需要睡觉吗?”
落木怔了一下,落木生性活泼些,平时连说话也是爱带些小动作的,现在却忽然停住了,乔南看不清楚,总觉得她实在思考。
“我也不清楚,但是现在天黑了,你白天好累,现在休息正好。”
落木感觉掌心下覆盖的睫毛没那么活泼了。
“你不睡吗?”
“就这么被我枕着不会不舒服吗?”
落木仗着现在乔南看不见自己,脸又往下压了几分,她现在开心得像是往满瓶可乐里放了十片泡腾片之后炸开的泡沫,语气更是什么都遮掩不住。
“不啊,我不累的!我们一起看了潘多拉的魔盒,你也开心了不少,我现在非常有成就感,超级兴奋!”
“而且你这么枕着我我感觉也很好啊!你轻轻的,好像一个大抱枕!”
乔南能说什么呢?
她心软得一塌糊涂了,再问不出什么问题了。
月光就这么照下来,却找不到进入乔南眼里的缝隙,只得抚摸起了盖在她身上的羽翼和柔软的发丝。
就这样,在这一片广袤的沙漠里,乔南就这么睡着了,一呼一吸全是安心。
“睡得真好。”一道男声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不大,相反,称得上小声了,有些冷,甚至还难得有几分明目张胆的咬牙切齿。
落木不说话,就这么偏头,看向站定在不远处的两人,笑弯了眼。
“瘦了好多,早知道就不让她帮我了。”另一道声音里倒全是心疼了,追悔莫及一样。
那道语气心疼的主人自然是盛景了,他现在手上还拿着一枝玫瑰,开得艳又美,不知是指玫瑰还是这枝玫瑰的主人。
亦或者两者都是。
“怎么不在她醒着的时候看看她?”
偏偏挑着乔南睡着的时候,看不见,听不着。
盛景夹着潘多拉的魔盒,轻晃着花瓣,要把烈日下被蒸发的露水也晃出来一样。现在他看起来比还活着的时候好太多,至少肩膀并不是病态的薄,也不用憋着痛。
落木的问题问得天真,从中可以看得出来,上帝并没有教会天使一些明显的、有关于人类的知识,比如——
人类的生死观念并不相同。
盛景停下了折腾那朵可怜的玫瑰的动作,他看向乔南,她倒是不太好了,梦里看不出生活对人皮相上的折磨,落木又遮人遮得严实,叫人看不见多少,可人周围的气质骗不了人,这几天大概是忙坏她了。
指不定骂了他不少。
“我是死人了,见了面反倒不好,不吉利的。”
乔南这个人,盛景是能一眼看到底的,见到了他,一定会为他开心的,为他摆脱疼痛开心。
但伤心大概会占更多,伤心什么呢?有太多了——为他的疼痛、为他的孤独无依……太多太多了。
“她现在还能逮着我骂,这样就很好了。”
落木不大听得出来盛景那几句话底下到底还埋着几个意思,她听完后也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对这个让乔南累了好几天的人,她现在难生好感。
落木另一边尚未盖在乔南身上的翅膀扇了两下,动作不大,但足以让那不远处的两人看清楚——这是在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