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乔南睡得还不错,但起的也早,天将将亮,人就已经睁眼了,但是却不困。
大概是将那几篇故事消化完了,埋在心底了,将土踩实了,种子的头冒不出来了。
她觉得开心,又坚持己见:不要想让自己成为那几篇故事的传承者,或者成为故事里的主人公。
她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她还是这么上下学,买那位偶尔出现的卖红薯的爷爷的红薯。
“可怜见的。”大爷不多说,只是摸了摸乔南的脑袋,大人不适合多说,又总想怜惜这样坚强的女孩,他摸了个红薯给乔南,“就当大爷的安慰。”
乔南笑眯眯的,又是那副模样,头发短扎不起高高的马尾了,她往自己头发上夹漂亮的夹子了。
嗯,或者说,她往自己漂亮的头发上夹漂亮的夹子了。
她的头发还是会晃,在风里,在阳光里,跟着不大的步子,跟着一蹦一跳的步子,跟着嬉笑打闹的步子一起一落,一点点走向未来。
她还是会想,想落木为什么又不再见她,或许是因为,她不大想见此刻的乔南。
乔南偶尔在没人的时候,支着脑袋,看窗外,问窗外。
“你怎么还不出来呢?”
眼里跃动着不属于以往的光芒,可仍是可爱的,美好的,值得珍视的。
“真奇怪。”神还是牵着落木,全知全能的神此刻终于有些不解,祂凑近,视线停留在那双眼睛。
真奇怪。
只是因为几个剪了头发的人,她自己居然又好起来了。
落木也在看乔南,她真心的替乔南高兴。
她想再凑近一点,或许她还可以借着乔南看不见她的优势,借此亲亲她的额头。
“不奇怪的。”落木回答了神,她没有看这位世界的母亲,世界的父亲,只是看着乔南,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从下巴滴落,最后直直地落在了泥土里,“我亲爱的父,那并不奇怪,人类总是这样的,您也说过,需要给她一些时间,一些她自救的时间,一些她被救的时间。”
神抬起头,祂的姿态并不傲慢,总带着些悲悯,天生的,附在骨肉里的悲悯,祂没有回答落木,或者说,祂为人类这样的生物感到好奇,很久很久没有对这个种族有更深的了解了。
祂对落木点了点头,牵着落木的那只手发出了点光,温和的,带着点热度,最后,祂还是选择将这件事情的主人公的名字给忘记,将好奇埋在心里。
神对落木说:“你的翅膀休息了这么久,该工作了。”
祂将落木的应得的惩罚说成了休息。
“或许你可以再试一试,去她的梦里好好聊聊。”神再次大发慈悲,祂对这个橘红色的天使总是抱有最大限度的宠溺,就像家长对自己的女儿一样。
祂将入梦的机会给了落木,或者说将宠爱再次下发。
落木很高兴,翅膀扑扇着,但还是握着神的手,就像是真正的家人。
但是她并没有急切地进入乔南的梦里,或者说没有出现在乔南的梦里,只是同以往一样,让乔南做美梦,让乔南一夜无梦。
她不必时时出现。
现实的生活里,乔南不必总是惦念一个不生活在现实里的人,落木身后生着一双翅膀,羽毛落下能成彩虹的一缕。
她是一个天使,为他人带来幸福,接引应该上天堂的人。
“祝你好梦。”橘红色的天使每晚悄悄对安然入睡的女孩这样说,带着私心和祝福。
“祝你好梦。”乔南每晚对着窗外说,抛去了信,又不期待回信,天上一轮弯月撑起了一双青春的眼,星星成了眼里的波光。
又或许,她们在隐秘的交流。
神从案牍的文书中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看向那两个小小的姑娘。
“您在想些什么?”大天使长微微弯着腰,看着伟大的祂,又顺着祂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我在想,落木……我亲爱的孩子。”神难得有些停顿,又有些无奈,终于像一个家长,一个孩子的家人一样关心那个橘红色的孩子,“她的青春期……是否存在些迷惘。”
大天使长不解,神握在手里的笔,尖端停止渗墨,文书并没有被弄脏,也不可能被弄脏,但神还是下意识的用拇指抹了抹笔尖停留过长的地方。
“她的朋友们并不会有她这样对人类有过剩的兴趣。”神眉尖微蹙,有些不满,“我亲爱的孩子们,好像总是这样。”
“他们也爱您,他们第一个爱的人是您啊。”大天使长笑呵呵的,这会的宫殿飘来的是玫瑰和雏菊的芬芳,金光偏移了位置,不至于刺目,这里总是保持最好的,最舒服的时候。
“可他们不总是爱我。”神钻了大天使长言语里的漏洞,这让祂更不满了,明明是祂创造了祂亲爱的孩子,是祂赋予了他们生命,“就像现在,就像过去……就像……未来。”
大天使长双手背在身后,不理会这位偶尔发小孩子脾气的神,又一意孤行地劝着:“您预见了,可还是让他们出现了。”
“他们爱谁,全取决于您的偏爱。”
“您不给他们机会,他们当然只会爱您了。”
神不说话了,有时候祂真想让这位不解风情的大天使长闭嘴,顺便革了他的职。
“好了,我们亲爱的神,仁慈的主,博爱的父。”大天使长将一缕金光采下,织就了一朵小小的雏菊,放在了神那堆满文书的桌子上,只占了一个很小的角,“或许可爱的落木,那朵漂泊在外的蒲公英会忽然给您一个怀抱,我想想……热烈的,温暖的怀抱。”
神闭了闭眼,文书漂浮在半空,又排列好,一本一本叠好,祂站起身,走向书架。
大天使长现在闭嘴了,他现在并不是小孩子了,总不能不要老脸地扑到神怀里,现在的神不宜再别开玩笑了。
书架上飘下来一本书,巨龙轻吻这一朵白色的花,那大概是一本故事书,看起来有些旧了,书页的边角还泛着黄。
神并没有生气,或者说祂很难有生气这样波动大的情绪,祂只是对着大天使长说:“那位总爱……偷懒的孩子呢?”
“大概……在您的花园折腾那些玫瑰和雏菊吧,落木先前很喜欢他编的花环,啊,乔西亚也很喜欢,月桂最近也因此不敢开的太香,怕被他盯上。”大天使长退后了两步,“我去把他喊来?”
再不喊过来那些花估计要抱怨好久了。
故事书又被放回去,祂抬步,自己走出了宫殿:“我自己去吧,也需要散散心了。”
大天使长没有回答,等金光又发生偏移的时候,这位总是笑着的大天使长也离开了。
书架上的典籍他没多看,文字的样式太多,又不好记,何况他早已经看过了,很多遍。
“可惜了,人间的小说还是挺好看的,不知道神肯不肯睁眼看。”大天使长觉得可惜,他走在廊道上,听见了不大的叽喳声,知道那位霍霍花的“坏孩子”走了,月桂香又重新变得浓郁。
“娄巷。”大天使长念完这个孩子的名字后,尤觉不够,又“唉——”,长叹了一声,最后砸吧嘴,觉得总算对味儿了,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慢慢消失在了弥漫的雾气中。
其实“坏孩子”本孩子并没有走,他正坐在溪流中间的石头上,怀里是编好的花环,此刻倒是有些犹豫。
看起来是和落木差不多大的孩子,棕色的瞳孔,总让人想到大地,中间那一点黑往四周扩散,是石油,煤矿。
富饶。
可这个孩子总是不笑,就算开心也只是弯眼睛。
神依旧很喜欢他。
“在做什么?”声音从他后面响起,娄巷弯起了眼,神看到了他怀里的花环。
不知道从哪里摘的金玫瑰被人编制成花环,还有几支羽毛。
“父!”神偏头,看见祂另一位孩子探头,从苹果树上飞下——是落木。
娄巷将金玫瑰花环戴在神的头上,落木又将金玫瑰手环套入神的手腕。
炸了毛的橘红色蒲公英强拉着棕色的、富饶的土地投入了创世的神的怀抱,像孩子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一样。
大天使长的话偶尔灵验。
神弯了弯眼并伸出手,金玫瑰的花瓣挨蹭着乔南的脸。
神也抱住了他们。
巨龙化作人形,高歌自由、爱与和平,咏叹高天和远方。
奴隶从污泥里站起来,拥抱风,亲吻花。
泛黄的书页留下了往昔的泪,是热情,是开怀,是哀伤。
在祂尚在沉眠之际,在祂尚未苏醒之际,故事在轰烈地上演,而现如今……
神看着怀中的孩子,他们可爱,天真,是尚在绽开的花,处于青涩的果。
祂亲手种下的故事也在生根发芽。
也是终于有所愿的,祂亲爱的孩子。
“女人是由香水,糖果和丝绸组成的。”神垂眼,往蜷缩的胚胎上浇灌,祂的嘴一张一合,身边是懵懂的新芽。
“但世界并不全然由纯真和美好组成,她们需要防护,最利的剑要作为她们的武器、最坚硬的盾要成为她们的防护。”
“所以需要加入钻石,为她们提供武器或者防护,少量或者更多。”
神顿了顿,拿过了一个新的胚胎,她在慢慢鼓动,是新生命,也是可能是创造新生命的新生命。
“或者不加……”
神把手里的钻石放进去,丝绸和糖果被掩埋,香水的气味被遮掩。
“或者很多。”
“香水的味道会变淡,丝绸会因为时间被虫蛀空,糖果也会临期。”
两个可爱的孩子一人趴在神的腿上,另一人蹲在神的旁边,他们听着他们的父,他们的母讲故事。
讲远方的巨龙,讲林中的黑猫,又讲幽幽转醒的永生者……
直至太阳西落,直至祂亲爱的孩子合眼,在美梦里再入眠。
而祂短暂地成为了她,成为了一位母亲。
“于是钻石的特性越来越明显。”
“它能成就一位母亲,一次功成名就,或者成为英雄,站在顶端。”
乔南同乔母同睡一张床,乔父被无情赶到另一间房,可怜兮兮的同一张没有妻子怀抱的冷床同眠。
短发扎不起来,铺在母女各自的脸上,或者被挽至耳后,她们相拥,交流着女性的秘密,晶亮的眼里闪着黑夜也遮不住的光。
“又或者,并不需要时间。”
乔南展示她的野望,她对乔母说:“我想做一名超级厉害的律师!让该进去的,做错事情的人一个不留在外面!”
“那我要做一个可以挣很多钱的成功人士!”乔母也在同女儿一起叽叽喳喳,畅想未来,也交流脚踏实地。
“朱枝秀同志,一起努力!”乔南搂住了乔母,紧紧抱着。
朱枝秀以同样的力气来回抱,下巴抵着乔南的头,没有流泪,眼睛却是亮得可怕,她用自信的语气回答,也给自己信心:“当然!你也不要让自己失望。”
“她们会挣脱称谓,成为属于自己的一枝独秀。”
“授课结束,孩子们,你们懂了吗?”
神温柔地看着周边的天使,他们可爱又纯真,是世间独有,又不是。
他们点头,知识成佳酿,灌得他们陶醉。
只有两位天使,独有两位。
一位看向花园,想将鲜花加入胚胎,又或者直接将糖果、丝绸、香水甚至鲜花都摆在一旁,独独加入钻石,去制造那样一个坚强又璀璨的女性。
一位看向另一个并不在讲解圈内的胚胎——那是一个被这群孩子失手造出来的病人,天生的短命,大约会在处于青壮年的某一刻,突然知道,自己死期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