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很响，放学的下课铃听起来更响。
但是疲惫的天使屏蔽了铃声，她藏在叶间，好像要沉睡在绿色的冬天里。
乔南回过神了，恍然想起，是了，快十月底了，冬天也到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还是想着等会喊醒落木，乔父也没有发消息过来，乔南也不急着走。
大概两三分钟后，乔南收到了乔父的消息：南南啊，我和你妈妈今天加班，你只能自己回去了。
好。乔南放下了笔，开始收拾书包，顺便回消息，等背上书包，才发现章悯繁还坐在座位上。
乔南倒是没什么所谓，正好，不用她关灯。
她敲了敲窗户，听见树丛无风自动，簌簌响了几声，就不再敲了，要实在不行，她得去树底下摇树干去了。
“嗯？”章悯繁以为乔南在叫她，抬头看乔南，耳垂处泛着光，大概是戴了耳饰。
“没事，你不回去吗？”乔南摇头眼睛只是瞟了一眼章悯繁的耳垂，随后背起书包，问她。
章悯繁握紧了手中的笔，笑得有些不自然，但也只是一瞬间：“不了，我还要再等会呢。”
落木就是在这个时候清醒的，她就站在玻璃后面，看着章悯繁，这个时候的风到时开始吹起来了，十月底的风确实是冷的，但是落木倒像是没感觉。
“那我先走了。”乔南说着，人也开始走了，落木终于有了动静。
最先伸出的是手，穿过了玻璃，然后是一整个人，轻飘飘落在了乔南身后，橘红色的发在教室里有些太过亮眼，晃得看不见落木的章悯繁眯了眼。
“路上小心。”乔南听见章悯繁对她说。
乔南欣然接受提醒：“会的。”
“我会很安全的。”
“你也要早点回家。”
乔南走出了教室，她抬手摸了摸耳垂，又把手放下来了。
算了，估计有点疼。
乔南侧身，看见了巴巴跟在后面的落木。
乔南还是不打算开口，学校现在还有些人留在教室自习，刻苦努力。
但是落木并不会看身边的灯火是否亮着，她勾住了乔南书包的带子，跟着乔南走，又想和她讲话：“今天你要小心些，乔爸爸今晚不来接你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乔南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心里却又在想，我肯定会是很小心的，全天下我最小心了。
她们沉默的走了一段路，直到有一段路，路灯坏了，周遭又没什么动静。
乔南有些害怕，她倒不是怕黑，是有些怕黑夜中有些什么东西会突然窜出来。
“这条路没人，乔南要是害怕的话，可以和我讲话。”不肯松开书包带子的落木亦步亦趋地跟在乔南身后，她察觉到了乔南的害怕，戳穿她，让她和自己交流，却也不逼得太紧，“我就在你身后。”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给你编的头发？”苛责被疑问替代，乔南发现她实在是很难向这位天使讲重话，一开口就好像只能换种语气将情绪宣泄，这段路的夜色太深了，乔南觉得这是机会。
“没有的！”落木没松开书包带子，她似乎也有些紧张，死死地抓着，只剩下一只手，她想挽着乔南的手，但是现在又不是一个好时机，“你编的头发很漂亮，力道很温柔，我很喜欢！”
“但是第二天我没有看见你，我们在前一晚说好了第二天我给你编头发。”乔南的委屈变得更深了一点，她不必转身，眼睫垂着，走的也缓，“你现在都没有挽着我的手一起走。”
“我怕你生气。”落木苍白的解释，她往前一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乔南的手肘，隔着几层衣物，落木最后挽了上去，“我现在挽上了。”
“父……父给我的时间并不多，我们能不能看见取决于父……就是你们人类口中的神，上帝。”
落木又解释，乔南不说话，她听着，心里有了点计较。
“一般都不会很久的，那天我没有考虑清楚就答应你实在是我的不应该。”
又是道歉，乔南在心里叹了口气：“那放在我房间的花也跟着不见了……”
“那是父的花园里的花……”落木挽着乔南的手，距离本来就已经够近了，没想到她又往乔南那边靠，好像并不懂得人类正常的社交距离到底在哪里。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乔南的气早就撒干净了，真是奇怪，只是落木几句话就把自己给哄好了。
“我今晚可以陪你！”落木又开心了，她的脸贴近了乔南的，靠在一起蹭在了一起，好像两朵花在风雨里贴近，都是柔软的，娇嫩的。
可爱的。
落木的情绪外泄得很厉害，眼睛弯弯的，这个时候身上又忽然又淡淡的光，照着周围，很模糊：“父说你有点生气，需要安抚，所以祂给了我一整天的时间！”
啊，看来神对于凡人的情绪把控不是很正常。乔南想，但嘴角却是上扬的，那正好。
可是忽然，落木又不是很开心了，她的情绪又有些低落，看向乔南，潮湿的眼要落下春天的雨：“但是偶尔，只是偶尔！我不是很想要……”
乔南知道落木在看着自己，但是却只能从落木的语气里判断她的情绪，这位天使身上的光又黯淡下去，火光被一大盆水冲灭一样。
但是乔南不太能理解，大概是因为她是局内人，所以看不清楚吧。
她没问太多，落木又忽然沉默下来，等重新走入了灯火下，乔南看向了落木，发现她是真的有些伤心，在那双眼睛里，眼泪好像已经淋上一遍了，泛着水光。
可为什么伤心呢？
乔南不清楚。
“我死了之后，你会接引我到天堂吗？”乔南说起了别的话题，但话题转变得太生硬了。
落木接的却也快，不避讳死亡，看起来高高兴兴的连伤心好像也远去了：“是啊！我会牵着你的手，一起到天堂！”
“是吗？”
“嗯嗯！”
“那我什么时候会死啊？”乔南问，她对死其实没有什么恐惧感，死亡离她很远，她有很长的时间去理解，去不必避讳，然后等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去害怕。
“……”但是落木却奇异的顿了一下，她看着乔南，看她年轻的脸，看她清澈的眼，看她摇晃的马尾，最后又摇摇头，还是说话了，“父不让我们知道具体日期的，有些人太过心善，会给予帮助。”
“那你们是怎么接引的呢？”乔南有些好奇了，如果不能提前预知，那怎么去及时的接引呢？
“总会知道的。”落木不仔细去解释，只是这么含糊的盖过去，她挽着乔南的手又紧了紧，佩普罗斯的衣料极轻，天边的云一样，拂过乔南裸露的手。
“是吗？”乔南反问，随后又反应过来，她似乎对落木反问了很多次，初生的孩童一样，对这个人抱有好奇。
“是的。”落木缩了缩脚趾，有些心虚，她没有穿鞋，脚面落在地上，在夜里响起只有乔南能听见的脚步声。
天使不需要接触地面，她们展开柔软巨大的象征纯洁的羽翼，伸出温暖干燥的手去接引自地面而来的人，衣袂都在翻飞叫嚣着地面肮脏，不可接触。
“你要不飘起来吧？”乔南听着落木行走的声音，到底有些不忍，过长的衣摆在树上是还不要紧，但在走路的时候，衣服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也不容忽视——要知道地面并不干净，“容易脏。”
“我想和你一起走。”落木有些抵触，她觉得她可以，在天上时，天上很干净，她可以光着脚到处走，地上为什么不行？“我想挽着你的手一起走，你不想吗？”
“人类的素质差距很大……我并不想你的脚得什么病。”乔南解释，又好声好气的劝说，“你可以飘起来，我牵着你，不挽着手我们还可以牵着。”
“不，那样看起来很怪，会有人认为你……认知不清晰，我不希望别人那么看你。”落木松开了挽着乔南的手，她没有展开翅膀，但是却真的飘起来了，她看着乔南的后背，又忽然有了想法，“我可以趴在你的背后吗？你不用牵着我也不用挽着你，我圈着你。”
乔南还想吐槽挽着和牵着其实差不太多，她并不太介意这个，即使是好面子的青春期，她也不见得多在意旁人的眼光，但落木这个好好天使又不希望别人对自己抱有别的看法。
“好吧好吧。”乔南妥协，至少脚不沾地了。
落木真的飘到了乔南背后，双手圈着乔南的脖子，很轻，过量生长的红发也簇拥过去，炸毛的蒲公英要把可怜的人类包围了。
落木的脸颊贴在了乔南的，弯起的眼好像在宣告一些隐秘的开心。
乔南只能由着她，由着这位天使。
“你今天为什么就来了？”乔南又聊起了起来，她还是有些好奇，这位天使出现的时机没有规律，连雨水降下都会先汇聚起乌云，偏生落木出现的总是毫无征兆。
“秘密。”落木这次也不心虚，光明正大打着秘密的旗号不让乔南探听哪怕一点。
但是人总会变的，天使也不例外，落木觉得秘密不能遮掩她想见乔南的情绪，又额外讲了她自己：“但是我也还是很想和你这样见面的，总是只有我看得见你也让我很烦恼。”
她说的确实是自己的心里话，明明落木天天都能看见乔南，但是还是觉得不够，也要乔南看见自己，那才算得上是见面，真正的见面。
因为不是真正的见面，所以落木的想念又理所当然，她真切的想着乔南同她一起时的样子。
乔南能怎么样呢？她又不能掀开落木的脑袋，好看清楚这人想的到底是什么，只好接受落木这份没由来的想念，又笑着聊起别的。
夜晚现在也算不得多黑了，看不见星星，今晚也并不是月亮出现的日子——是朔日。
灯光照着算得上是慷慨，照见地面，照入天空，照着两个人，将其中一位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