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继续整理了约莫一个半小时的档案，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锁门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回家的路上，夜风有点凉，她把外套往前拢了拢。走到小区附近，忽然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叫声，断断续续的，夹在风里，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顾念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是猫叫。她循着声音找过去，在垃圾桶旁边发现了一个纸箱。纸箱不大，边缘被雨水泡得发软，里面蜷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小奶猫，看上去刚断奶没多久。
“还真是小猫。”顾念蹲下来，自言自语了一句，“我这耳朵挺灵的。”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手还没靠近，小猫就立刻缩到了箱子角落里，弓起背，冲她哈了一口气。嘴里还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顾念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她收回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还在发抖的小东西。
“这样吧，”她的语气像在跟一个能听得懂人话的对象谈判，“我去买点东西。回来的时候你还在，那我就带你走。不在，就说明我们之间的缘分不够。”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跟一只猫谈缘分。
她沿着街道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货架上的东西被翻得有点乱，值夜班的售货员小哥正靠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
顾念拿了一小瓶牛奶、一袋火腿肠，放到收银台上。
“一共二十二。”
她付了钱，刚要拎袋子走人，又想起了什么。折回货架前，一排一排地找。
“有棉手套吗？”
小哥抬起头，表情有点意外：“这个季节不卖手套。仓库里可能有，但都是去年剩下的。”
“给我拿一副。”
“仓库里的手套款式都不好看，全是压箱底的——”小哥提醒道。
“没关系，款式无所谓，厚一点就行，我着急用。”
小哥进仓库翻了一阵，拿出一副大红色的棉手套，颜色鲜亮得有些扎眼。
顾念伸手摸了摸厚度，戴上试了试。艳红色衬得她的手愈发白皙，手背上那颗浅淡的痣也格外显眼。
“就这副吧。”
小哥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顾念便摘下手套结了账，转身出了店门。
身后，小哥嘟囔了一句：“糟糕，忘了要个微信了。”
顾念折回到垃圾桶旁边，纸箱还在。小猫缩在角落里，看见她来了，又想哈气，但这次底气不太足，只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呜咽。
顾念唇角微扬，轻声笑道：“看来我们还是有缘的。”
她把牛奶倒在瓶盖里，推到小猫面前。小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凑过去，舔了两下，然后就不抬头了。
等它喝得差不多了，顾念戴上那双大红手套，看准时机，一把拎住了它的后脖颈。小猫四肢在空中乱划了几下，想反抗，但命门被捏住了，只能发出一串委屈的呜咪声。
“别叫了。今天太晚了，明天带你去医院检查。”
一番折腾下来，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顾念把小猫往客厅地上一放，它嗖的一下钻到了沙发底下，死活不肯出来。
顾念失笑：“胆子这么小，以后就叫你胆小鬼好了。”
她找了个干净的盘子，往里面倒了些牛奶，掰了小半根火腿肠，随后便洗漱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顾念是被隐约的猫叫声吵醒的。她躺在床上反应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昨天捡了只小奶猫。
走到客厅一看，沙发底下已经空了。盘子里的牛奶没了，火腿肠也缺了一个角。
“也不知道躲哪了。行，你先适应着，今天不带你去医院了。”
昨晚睡觉前她在手机上下了单，买了些猫砂、猫粮和猫窝，要过两天才到。她打算今天先去超市买点应急的东西。附近的宠物店都太远了，来回跑一趟太折腾，超市虽然品类不全，但该有的基本都有，顺便还能补点牙膏洗衣液。
超市里人不算多。顾念推着购物车，先在宠物用品区找了一圈，拿了袋幼猫粮和一袋猫砂。又绕到日用品区补齐零碎。
挑得差不多了，准备结账，她一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道熟悉的视线里。
脚步猛地顿住，手指在购物车把手上慢慢收紧，指尖有些发白。浑身都僵了，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按住了肩膀。心跳停了半拍，然后猛地补了一记重的。
心里下意识算着时间，毕业后，中间隔了多少年？
哦。是五年。
对方头发留长了，比原来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清楚，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挎着一个购物篮，篮子里放着几盒酸奶。
原来我还是能思考的啊，顾念乱糟糟的想。
温吉也看到了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脚步微顿。但很快——比顾念快得多——她就调整好了。远远地朝顾念弯了弯眼，率先走过来。
“好久不见。”温吉先开口。
“......好久不见。”顾念的声音有些干涩。
“比以前长高了些。”温吉伸出手，在自己头顶比了比，又移到顾念的发顶，虚虚地量了一下。“二十三，窜一窜，老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顾念抬手揉了揉耳朵。“可能长了一点吧，我没怎么留意。”
温吉轻笑一声，目光落到顾念的购物车上：“都买什么了？”
顾念下意识把袋子敞开给她看：“昨天捡了一只猫，本来打算今天带它去体检，但它太怕生，一直躲着不肯出来，就先来给它买点应急的东西......”
话说出口，顾念又暗自懊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她解释这么多。她会不会已经听烦了？
她悄悄抬起眼，去看温吉的神色。
温吉没有不耐烦。她眉眼温和，耐心听着，脸上挂着一点笑。那个笑很淡，但很稳，和顾念记忆里某些画面无声地重叠在一起。
“宠物店太远，出行不方便，只好先来超市凑合一下。”
顾念把话说完，尾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
“重不重？”温吉伸手接过了顾念的购物车，“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
“……好。”
她们在超市旁边找到一家咖啡馆。店面不大，装修也很普通，但上午人少，安静。阳光从玻璃窗打进来，落在桌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两杯咖啡，一杯多糖，一杯少糖。”温吉转过头看她，“还是这个口味吧？”
顾念点了点头。
咖啡上来了。顾念捏着勺子搅动了两圈，迟疑片刻，才干巴巴的开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忘了祝你新婚快乐。”
“谢谢。”温吉端起杯子，声音不轻不重。
两个人同时喝了一口，咖啡有点烫。
沉默了片刻。顾念把杯子放回碟中，瓷底碰出一声轻响。
“所以——”她抬起眼，看着温吉，“你是特地来找我要这句祝福的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语气比她预想的要硬，尾音却微微发颤，把那点硬戳破了一个角。
温吉的杯子停在半空中。
“不是。”
她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没有看顾念。
“我只是想见你。”
这句话太直接了，直接到顾念来不及准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搅咖啡的手。指尖有点抖，她把手缩回桌下，攥住了衣角。
又过了一会儿，温吉开口了。
“你会来吗？”
顾念搅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你希望我来吗？”
“我不知道。”温吉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杯中摇曳的光影里。“但我只知道一件事——今天遇见你，我很高兴。是真的。”
顾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找不到合适的词。她看了一眼腕表，猛地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今天还要上班，再晚就要迟到了。”
她拿起购物袋，动作有点急，袋子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温吉没有拦她。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温吉的声音。
“顾念。”
顾念停住了。
“我希望还能再见到你。在我走之前。”
顾念脚步微滞，朝她挥了挥手，没有回头。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没有打伞，在雨里走了几步。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猫砂袋被桌沿磕破了一个小口，正往外漏着细碎的砂粒。她伸手堵住那个口子，堵了一会儿，又把袋子重新拎好，继续往前走。
到咨询室的时候，袋子底部已经被漏出的猫砂洇湿了一小片。
她走进办公室，把袋子搁在墙角。李雯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顾老师，带的什么呀？”
顾念瞥了眼袋子，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忘了先回家放下东西。
“一点生活用品。”她说。
李雯盯着她看了两秒，放下手里的工作，从电脑后面绕出来。“顾老师，你最近状态真的不太对——别急着否认，我已经观察你好几天了。”她走近了一步，声音放轻了些，“医者不自医，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
顾念摇了摇头。“没事，我心里清楚。”
李雯看了她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行吧。那我先去忙了，待会儿有个访客。”
顾念朝她摆了摆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她把椅子转过去，靠着桌子，拿起一旁的文件看。
翻了没两页，她叹了一口气，把文件缓缓盖在脸上。
纸张有股淡淡的油墨味。透过纸面，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顾念闭上眼。那个夏天，忽然很近。
两人见面啦，从下一章节开始高中线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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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