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虽然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
顾念擦着头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林琳没回消息，同学群也安静了。她把屏幕按灭，随手搁在茶几上。
宿醉的坏处完美地暴露了出来。起床的时候只是头疼，现在胃也开始泛酸，空落落的，翻搅着提醒她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顾念长叹一口气，酒可真不是个好东西，虽然好喝，要受的罪却一样不少。
她从冰箱里翻出半袋切片面包，就着温水吞了两片，感觉稍微好受了一点。
然后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扯出一件灰色短袖，抓了两把头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苍白，但至少不像早上那么狼狈了。
顾念工作的心理咨询室叫“安静”，离公寓不远，地铁坐两站就到。“安静”这名起得恰如其分——推开门，前台摆放的绿萝安静地垂着，走廊里的灯是暖色调，因为要做治疗，连同事说话都习惯压低了声音。
可今天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兵荒马乱。
“顾老师来啦。”罗翔抱着一大摞资料从走廊匆匆走过，只来得及冲她点了个头。
“罗老师早。”
话音还没落，一只手从后背拍了拍她的肩膀。
李雯凑过来，俏皮地眨了眨眼：“昨天休假，过得怎么样？”
“李医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顾念笑了笑。
李雯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顾念的脸，眯起眼睛，像在研究一份没看懂的资料：“顾老师，你怎么看着像是没休过假似的。有心事？”
“怎么，不美吗？”顾念挑眉。
“哇——顾老师，别随便放电，我心脏受不了！”李雯捂着胸口，夸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顾念配合地朝她眨了眨眼。
“完了完了，”李雯摇头叹气，“平常是冷艳大美人，今天开出隐藏款了，这叫什么——破碎感。啧啧，杀伤力翻倍。”
“行了。”顾念伸手压了压李雯后脑勺翘起来的一缕头发，算是把这个话题按住了。“今天怎么回事，怎么都这么忙？”
一提这个，李雯的脸立刻垮了：“别提了。老板不知道抽什么风，要检查所有的档案记录。心理测评报告、来访登记表、知情同意书……少了的得补，不全的得找。我从昨天弄到现在，你看我这俩大黑眼圈——”
她瞪大眼睛，用手指着自己的眼袋，像在展示什么重要证据。
“可怜我们顾老师刚休假回来，也要跟着遭这个罪了。”
顾念：“……”
“什么时候要？”
“最迟后天。”
顾念扶着额头，头更大了。
“行。我今天下午还有一个来访，结束了我就开始弄。”
来访约的是下午三点。顾念推开咨询室的门，先把百叶窗拉开一半，让外面的天光透进来。房间不大，一张长沙发，一张单人椅，墙角立着一盆琴叶榕。茶几上放着一盒纸巾，旁边的小托盘里摆着两只玻璃杯。她走过去，把沙发上的靠垫拍了拍，重新摆正。接着拿起桌上的预约表看了一眼——甜甜，女，二十岁。
手机响了一下。欧文发来一条消息：“念啊，昨晚喝太多了，我一觉睡到现在。晚上下班一起吃饭哦。”末尾跟了一个比心的表情包。
顾念回过去：“OK，我先上班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抽屉里。然后坐到单人椅上，翻开甜甜的咨询记录，把上次的笔记重新看了一遍。
两点五十五分，前台领着一个女孩走进来。
女孩很瘦，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袖子盖住了手背，只露出一点指尖，她在门口站了三四秒，像是在确认这里安不安全，然后才走进来，坐到沙发上。
“顾老师，下午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顾念得稍微往前倾一点才能听清。
“下午好，甜甜。”
“顾老师，你上次教我的那个办法——”甜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卫衣的抽绳，停了一下，才重新开口，“很有用。谢谢你。”
顾念点了点头，没说话。
甜甜吸了一口气。她的呼吸有点不均匀，肩膀微微往上耸，像是在憋着什么。
“但是......最近又不太好了。”
“你可以尝试着描述一下。”顾念的声音放得很缓。
甜甜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垂在自己膝盖上，盯着卫衣上的某个线头，盯了很久。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两声，又停了。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我感觉有一个漩涡。”她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很大很大的漩涡，一直在转。它不停地往里吸东西。”
她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它还会说话。”
“它说什么？”顾念问。
甜甜闭上眼。她的眼皮在轻轻发颤。
“它让我过去……”她的手往前伸了伸，指尖似乎在空气中碰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迅速缩了回来，“可是我不敢，它太黑了，我看不见里面。”
“旁边呢？”顾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怕吵到什么，“漩涡旁边，还有什么？”
甜甜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在闭着的眼皮下微微转动，像在看什么东西。
“......没有。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或许你可以试着和它说说话。”
甜甜睁开眼，看了顾念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不确定。
“可以吗？”
“可以。”顾念点了点头，“问问它，它为什么在这儿。”
甜甜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更长。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真的在跟什么人说话。顾念靠在椅背上，把呼吸放轻，让自己在这个空间里尽量地不占分量。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但在那种安静里，时间是不一样的——甜甜开口了。
“……它说它害怕。”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它说它好害怕。它想让我陪陪它。”
甜甜睁开眼。眼眶有点红，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弛了，肩膀也不再耸得那么紧。
顾念轻轻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顾老师......”甜甜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确认什么，“它是真的吗？还是我自己编出来的？”
“你觉得呢？”
甜甜想了想。
“......我觉得它是真的。”
“那就够了。”顾念说。
甜甜慢慢呼出一口气。那一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条缝可以溜进去。她把身体往里挪了挪，第一次真正地靠在了沙发背上。
“我感觉好一点了。”
顾念站起身，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玻璃杯底碰到木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喝杯水，慢慢来。”
......
约定了下次来访的时间，甜甜走出了咨询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过头来，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谢谢，顾老师。”
门轻轻合上了。
顾念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她把甜甜的咨询记录翻开，把刚才的对话要点补全。然后另起一行，开始拟治疗方案。
笔尖停在纸上，她没有急着写。甜甜说的那个漩涡——很大很大，一直在转，往里面吸东西。她垂下眼，盯着纸上的某个空白处，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过了几秒，她眨了眨眼，把目光收了回来。
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治疗方案上。第一套方案更温和，保持现在的节奏进行沟通，虽然慢一点，但来访者的掌控感更强。第二套方案更主动，会尝试引导甜甜进入意识深层探索，效果更快，但风险也更大——如果甜甜还没准备好，可能会适得其反。
顾念把两套方案并列写在纸上，来回看了两遍。
然后她在第一套方案旁边画了个勾。
收拾好咨询室，推开办公室的门，眼前的景象和咨询室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桌子、椅子，包括地上，到处摊着文件夹和散页，李雯被埋在一堆档案盒后面，只露出头顶。
“这也太夸张了。”
李雯从档案盒后面探出头，头发已经有点散乱：“我跟你说了吧，大炮轰过似的。”
顾念深吸一口气，拉了把椅子，也加入了战斗。
整理档案是个体力活。纸页翻动的声音和键盘敲击声混在一起。偶尔李雯会在档案堆里扒拉出一份落满灰的报告，哀嚎一阵，然后继续敲键盘。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天快黑了，欧文的电话打了来了。
“念啊，下班了没？我们今晚吃啥？”
“下是下了，但跟没下一样。”
“啊，加班啊？”
“差不多。”顾念夹着手机，一只手还在翻档案，“还是你们自由职业好。”
“那要不要我带东西来看你？你在办公室里等着——”
“别别别，”顾念赶紧打断她，“还是一起去吃吧。你之前不是看上了一个小馆子吗？离这儿不远，我们在那儿会合。”
那个小馆子是欧文发现的。她从小对吃的就有一种猎犬般的直觉，总能找到藏在巷子最深处的小店。巷子窄，路灯也暗，一般人根本不会往里走。但欧文就能找到。
门口站着一个戴墨镜的女人。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她倚在门框边上，正在听一个男人说话。男人比划着什么，她歪了歪头，然后摇了摇手。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明确——老娘不感兴趣，滚。
男人讪讪地走了。
“又打发了一个？”顾念走过去。
“念啊，”欧文把墨镜往下一扯，露出狭长的眼睛，“你看我为了等你，错过了多少良缘。”
“要不我给你追回来？”
“算了别——”欧文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我可不想啃老腊肉。”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馆子不大，但灯光打下来，桌上的木纹斑斑驳驳，看着让人心里踏实。欧文把墨镜往桌上一扔，菜单都不看，直接点了几道。
饭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
“你看看你，都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欧文打量着顾念。
“没办法，整理档案，太难熬。”
“我的画快收尾了。等我开画展，姐们包养你。”欧文夹了块鱼，笑嘻嘻地说。
“好啊，我就等着欧大画家来养我了。”
菜的味道着实不错，顾念又添了第二碗饭。
过了半晌，欧文把筷子搁下，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收了起来。她看着顾念，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顾念没抬头，但她感觉到了。她太熟悉欧文了——这个平时什么都敢说的人，一旦安静下来，反而问题最大。
顾念刨了两口饭，咽下去。
“说吧。”她放下筷子，“一晚上都在忍着，不难受吗？”
“……你看出来啦？”欧文讪讪地笑了一下，“我还觉得我装得挺好的。”
“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能不知道你？”
欧文低头转了转桌上的杯子。杯底在木桌上磨出一声细微的响。
“温吉要结婚了。你知道了吗？”
“今天早上就知道了。”顾念的声音很平。“林琳给我发消息，让我去当伴娘。”
“有病吧她！”欧文的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声音也拔高了，“她怎么想的？这么多年不联系，第一条消息就是让你去当伴娘？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把后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她这小人是还没当够。”欧文咬着牙说，“最好别让我碰见她。”
顾念没接话。
欧文看着顾念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淡淡的，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事。但欧文知道，这种时候的顾念，反而离自己最远。
“那你去吗？”
“不去。”
顾念拿起筷子，把碟子里一片凉了的小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欧文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也好。”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桌上的菜往顾念那边推了推，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这两人是发小哦，文文也超有魅力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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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