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地压下来,吞没了城市边缘最后一点天光,只余温家半山别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睁着几点森冷的眼,三楼尽头的书房却灯火通明,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温可可几乎是一路撞进来的,昂贵的羊皮小靴踏在阿富汗手工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音,却带着一股能把空气点燃的焦躁。
推开书房的瞬间,她甚至没看一眼书房里或站或立的几个男人,直接对着坐在书桌前的男人大喊:“爸爸,我受不了了!”
她气得脸色通红,坐在书桌后的温砺看了一眼女儿那涨红的小脸,一脸困惑。
“怎么了这是?”
站在温可可身边的几个青砚堂打手也是一脸困惑,他们原本被叫来议事,没想到温可可直接就闯了进来,打打杀杀的话题就此打住,众人看着这脾气火爆的二小姐,愣是不敢吱声。
温可可径直冲到那占据一整面墙的液晶屏幕前,打开了电视,将电视转到了财经频道。
屏幕上,地方新闻台的财经专题还在回放,林薇在镜头前讲话的特写镜头正好定格,在超高清的画质下,连眼角那道细小的疤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爸爸,你看看这个!”温可可猛地转身,胸口起伏,脸颊因为愤怒和不忿涨得通红,对着书桌后的人喊,“她凭什么上电视!凭什么进入项目组!”
她的声音又尖又锐,划破了书房里原本凝滞的气氛。
书桌是整块的阴沉木,宽大厚重,后面坐着温砺,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上衣,手里拿着一份翻开的卷宗,脸上的疤在明暗不定的光线下透着几分阴狠,对女儿的闯入和尖叫他似乎并不意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将目光平平地掠过她,落在她身后那几个如同木桩般钉在原地的男人身上。
那是陈默,还有青砚堂下头的几个得力干将。
陈默站在最前,个子不高,精瘦,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薄刃刀,没什么存在感,可此刻书房里那种无形的紧绷,大半源头在他身上。
他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两寸的地面。
“你们继续说。”温砺开口,声音不高,有点沙,像粗糙的砂纸磨过木头,“别理她。”
陈默的头更低了些:“是。我们的人跟到青禾山脚下,地形太杂,林又密,夜里不敢硬追,怕有埋伏,看痕迹和方向,孙雄……确实是往青禾山深处去了,我们的人已经封了下山的几条小路,今晚我们就能上山……”
温可可对什么孙雄李雄毫无兴趣,她满脑子都是屏幕上林薇那张脸,那自信到刺眼的笑容,一想到这个,她感觉仿佛百爪挠心。
“爸!”她几步抢到书桌前,双手撑在冰凉的木面上,身体前倾,眼底烧着两簇火,“你听到没有?我让你派人,去把那个林薇‘做掉’!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出现在电视前发言?这得多让绍哥烦心?我不要再看到她,一眼都不要!”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少女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狠厉。
温砺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卷宗。
他没看女儿,也没理会她的要求,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角紫檀木托盘里的一支线香,就着旁边一盏仿古豆油灯的火苗点燃。
一团幽蓝色的火焰轻轻舔舐着香头,瞬间便将其烧成了一抹暗红色,随后,这抹暗红逐渐变得明亮起来,并开始冒出丝丝缕缕、袅袅娜娜的青烟,这些青烟仿佛有生命一般,直直地向天空升腾而去,但就在它们即将消失于天际之时,却突然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悄然吹散。
他手持燃好的香,迈着轻盈而又坚定的步伐走向书房一侧那个小巧玲珑的佛龛。
这个佛龛虽然不大,但里面供奉着一尊洁白如雪的瓷器观音像,只见这位观音菩萨低垂双眸,面容慈祥,给人一种庄严肃穆之感。
来到佛龛前,温砺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内堆积如山的香灰之中,做完这一切后,他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宛如一座雕塑般一动不动。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对神明的敬畏之情,整个人都沉浸在了一片宁静祥和的氛围当中,那种虔诚的神态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过于拘谨和刻板。
房间里的几个手下,也低下了头,对着神像恭顺地一礼。
随后,温砺转过身,走回书桌后坐下,目光这才落在温可可脸上,那目光里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审视,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如意的作品。
“可可,你一个女孩子家,开口闭口就是‘做掉’,像什么样子?”温砺声音依然平缓,听不出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打打杀杀,那是男人的事,也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你以为林薇是一只狗、一头羊吗?说宰就宰掉?”
“我不管!”温可可的倔劲上来了,眼圈微微发红,不只是气,更多的是那种愿望被无视、被轻描淡写挡回来的委屈,“绍哥他……他现在心里肯定很不好受!都是因为那个林薇!她非要逞能,非要进入项目组,把林家、把林绍哥放在火上烤!只要她消失了,一切就都清净了!”
“哼,这不是你促成的吗?如果不是你自作聪明栽赃林奕,现在他们还没那么受重视。”
“我……我那也是想帮绍哥!”
“自作聪明。”温砺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那串油润的沉香木佛珠,一颗,又一颗。
珠子相撞,发出极轻微的、闷实的声响。他的眼神落在女儿因激动而更加明艳张扬的脸上,却又好像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
“不过你也别着急,林家那女孩……”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现在站在明处,风头正劲,也成了旋涡中心。盯着她的,不止你一个。”
这话说得有些莫测高深。
温可可没完全听懂,只捕捉到“不止你一个”,立刻像是抓住了什么依据。
“那更好啊!既然那么多人看不惯她,我们动手,说不定别人还拍手称快呢!爸,你就帮帮我,反正我们青砚堂也是做这种……”
“大小姐。”
一个压低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温可可的话。
温可可回头一看,是陈默。
温可可来气了:“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我爸手下的一条狗,你也来打断我说话?你……”
“混账!”温砺提高声音喝到,吓了温可可一跳。
“爸爸……”
“这些人在外面为温家血拼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温砺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眉峰几不可见地蹙拢,又极快地抚平。
他没看陈默,目光重新落回女儿脸上,那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极幽暗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但温可可离得近,她忽然觉得父亲此刻的眼神,和佛龛里那尊观音像有点说不出的相似——都是垂着眼,看着下方,可观音看的是众生悲苦,父亲眼底,却空茫茫的,什么情绪都没有,无悲,也无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这静,比刚才的训斥更让她心里莫名一慌。
她低下头:“对、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好了,”温砺摆了摆手,这次是对着陈默他们,“孙雄的事,继续跟。青禾山……加派人手,但要隐秘,青禾山再过去,就是卞下村,那边现在很多记者,不要惊扰了这些人,对孙雄,活要见人,死……”他顿了一下,“也要见到东西。你们先下去。”
陈默躬身,没多说一个字,领着其他几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关门声闷闷的,隔绝了内外。
书房里只剩下父女二人,还有那尊静静燃烧的线香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郁的檀香气味,这味道本该宁神,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温可可满肚子的话被陈默那突如其来的汇报打断,气焰莫名矮了一截,可她不甘心,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
温砺却已重新拿起了那份卷宗,淡淡丢下一句:“不早了,回你房间去。林绍那边,你不用瞎操心,林家的事,复杂得很,不是你耍耍小孩子脾气就能解决的。”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和终决。
温可可知道,再说下去,真的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斥责,她咬了咬下唇,狠狠瞪了一眼已经暗下去的电视屏幕,仿佛要把林薇的影子从上面彻底剜掉,然后才一跺脚,转身冲出了书房。
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温砺听着那脚步声气冲冲地消失在走廊尽头,许久没动。
目光落在卷宗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抬起手,拇指缓缓拂过食指指腹上那层薄薄的茧子,香炉里,那支线香燃了大半,积了长长一截香灰,颤巍巍地,终于支撑不住,悄无声息地断裂,跌落进下面厚厚的香灰里,溅起一小撮微不足道的尘埃。
温砺冷笑一声:“这世上,多的是人不想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