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最后一点，如果受伤矿工康复后，愿意继续留在矿上工作，我们将根据其身体状况，安排力所能及、轻松安全的岗位，比如安全巡检、设备看护等，薪酬标准绝不低于其受伤前的水平，确保大家康复后依旧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荧幕上的林薇镜头前，信誓旦旦地说出这番话，镜头拉近时，林振寰还能看到她眼下略微的乌青——看来昨天晚上，林薇是熬到深夜才睡。
“我们集团早已考虑到长远发展，计划与村里签订长期合作协议，即使未来煤矿资源枯竭，寰宇集团也会优先考虑在本村投资其他产业。”林薇的声音透过电视扬声器传来，清晰而坚定，“无论是特色种植、乡村养殖，还是农产品加工，我们都会结合村里的实际情况，引进项目、投入资金，确保乡亲们的就业岗位不减少、收入不降低，真正做到与村里共生共赢。”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镜头扫过一张张黝黑而激动的脸庞。
林振寰手中的遥控器“啪”地一声落在红木茶几上，他靠在真皮沙发上，面色凝重。
“百分之三点五的提成？还要继续发展其他产业？”他喃喃自语，转头看向旁边悠然品茶的周叙白，“叙白，你听见了吗？她这承诺足以让集团今年的利润腰斩。”
周叙白轻轻吹了吹青花瓷杯中的碧螺春，氤氲茶香在书房内弥漫，作为寰宇四虎中最年轻的一位，他总能在关键时刻保持令人恼火的从容。
“林董，小姐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周叙白抿了口茶，目光仍停留在电视屏幕上，“我听说，今天的谈判会是她提议要开的，并且还是有意在媒体镜头面前开的，显然是要挽回擎山项目的公关形象，并且直接化解罢工风波，她的做法是挺有效的，我听说现在卞下村里，罢工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大部分人都重新登记了复工，明天就开产。”
林振寰皱起眉头。
“我倒是要看看，她能玩到哪一步。”
“林董自然是有后手的，否则也不会放任她这么玩火。”周叙白看着林振寰，“孩子长大了，虽然年轻，但到底还是要历练一下。”
林振寰喝了一口茶，声音暗哑了几分：“其实……最开始，我是希望能借着这个由头，把这孩子和她那个多事的弟弟打发出去，毕竟是她自己立下的军令状，来日就算把他们扫地出门，我也名正言顺……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一步，我倒是很好奇，她能不能真的力挽狂澜了。”
电视里，林薇已经开始回答记者提问。
当被问及新政策是否会拖累集团整体业绩时，她微微一笑：“短期成本增加是必然的。但如果我们把矿工当作消耗品而不是合作伙伴，那么事故频发、效率低下才是真正的成本。安全、满意、有尊严的员工，才是寰宇最宝贵的矿脉。”
“这话说得漂亮。”周叙白一笑，“你说，她一个高中生，从哪里知道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
“林薇这孩子，城府不浅，你以为她真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林振寰斜眼看着电视中女儿的面庞，“虽然我对苏玲母子关心并不多，但我隐隐约约感觉……这孩子很早之前，就已经处心积虑要进入林家了……你今天看到的这一切，不过是她日积月累的成果。”
“您的意思是……她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学习金融商业，并且对寰宇集团的业务已经有所学习？自学？”
“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要学什么不容易？”林振寰慢悠悠地说，“你看看她今天在镜头前说的这些话，是一晚上恶补能学会的吗？想必在她决定要进入这个项目之后，她就已经开始学习公关发言的那一套了，今天你看到的画面，估计她已经在心里演习了上百次。”
“嗯？这不是顾兄和嫂夫人推荐她进来的吗？”
“你以为顾怀远真的会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丫头在自己团队里？你以为温情真的这么好心让林薇接触集团事务？”林振寰冷笑，“他们两个，一个在找替死鬼，一个在找理由清理门户……各有各的心思，我不过借坡下驴，也有自己的想法罢了……至于林薇，她为什么愿意进入擎山项目，我还是没有想通，至今没有，明明知道可能是死局，还要进来，甚至很可能是自找死路地进来，这是为什么？”
林振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略显粗糙的下巴，嘴里还轻声念叨着什么。
此刻，他的脑海里正不断闪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林薇。
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逐渐清晰起来：她的脸色总是因为心脏病而异常苍白，毫无血色；尤其是那双深邃如潭水般的眼眸，仿佛是两个无底的黑洞，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情感和思绪。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林振寰感觉自己就像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之中，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挣脱出来。
他试图从对方的眼神中解读出一丝一毫的信息，但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除了无尽的黑暗与神秘之外，他一无所获。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十分困惑和不安，因为在此之前，能够如此轻易地让他陷入迷茫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你也别想太多了，不过是一个丫头片子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她的目的不是很单纯吗？就是想在林家活下去，只有站稳脚跟，自己和弟弟的医疗费才有着落。”
“嗯，是这个道理。”
“不过，在她身上，可有几分大哥您当初的样子。”
“哦？”
“你的三个孩子里，我感觉，就她最像你，要是……她不是个女孩子就好了。”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余欢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作为林振寰的秘书，她总能精确把握时机，但此刻，她面色略显凝重，与平日从容不同。
“林董，周总，上半年的财务报表出来了。”余欢将文件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即离开。
林振寰瞥了眼报表封面，红色标签格外刺眼——那是集团财务遇到重大问题的标记。
“财务部的江聿深经理最近停职调查，这是财务部总结的上半年财务情况，就由我交了过来。”
“说重点。”
“集团整体营收同比下滑百分之七点三，净利润下降百分之十二点八。”余欢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矿车撞击轨道般沉重，“矿业板块虽然稳定，但地产板块受政策影响下滑严重，更令人担忧的是……”
她顿了顿，翻开报表内页。
“过去六个月，集团旗下七家小型子公司被竞争对手并购，包括我们培育多年的新能源材料公司，并购方都是‘天利集团’。”
书房内一片寂静，连周叙白也放下了茶杯。
“天利集团……”林振寰咀嚼着这个名字，“沈家的资本运作平台。”
“是。据我们了解，天利集团今年将矿业列为重点拓展领域。”余欢补充道，“他们上个月刚聘请了澳洲的矿业管理团队。”
林振寰坐回沙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电视里，林薇的新闻发布会已经结束，画面切回了演播室，主持人和嘉宾正在讨论她的新政将对擎山项目产生什么“地震级影响”，而这又将对整个矿产开发企业带来怎样的龙头效应。
一个是女儿在公开场合承诺无法轻易兑现的高福利，一个是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趁机吞并自己的羽翼。
内外交困，不过如此。
周叙白喝了一口茶：“天利集团最近崛起的势头很猛啊……”
余欢回答道：“天利集团主营的片式多层陶瓷电容器，俗称MLCC，被称为“电子工业的血液”，几乎所有高端制造都离不开，他们的打法非常激进，最新财报显示，其核心的MLCC业务上半年营收同比暴涨38%，几乎全部收入都押注在这条赛道上，为了抢占技术和产能高地，他们不计成本地投入，仅今年就额外投入数千万购置尖端生产与测试设备，扩产意图非常明显，通过提升高端产品比例，他们成功将MLCC业务的毛利率从6.5% 拉升至16.5%，这证明他们不仅在冲量，更在谋取高附加值。 ”
不愧是余欢，知道老爸可能会询问关于天利集团的事情，提前就做好了功课。
周叙白冷哼：“这与我们寰宇的根基完全不同，我们开矿，是从大地深处一寸寸掏出实实在在的资源，我们建房子，是在土地上起万丈高楼，我们讲求稳定、可控、长期回报，而他们，是在资本与技术的风口上建造精密却脆弱的空中楼阁，追求的是极限速度和市场份额，随时可能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崩塌，不必在意，昙花一现罢了。”
林振寰轻捻手中的茶杯，没有说话。
这个市场，从来都不缺聪明人，江山在更替，今天，是他林振寰坐头椅，明天，很可能更换成别人。
不得不防。
“余欢，给我盯紧这个天利集团，他们开始收购我们的子公司，到底要做什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