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突兀地大叫出声,盛晴一直发呆到下一次铃声响起。
“喂?”她没看屏显的名字,心里猜想大概是那个得知消息的朋友。
“您好,我是7458紫金眼的记者,请问您是盛晴女士吗?”对面传来干涩的女声。
“不是。”盛晴强忍着怒火。
“这是代绮女士提供的,13x-xxxx-xx66?难道不是吗?”干涩的女声因为紧张又尖锐了几分。
盛晴扶额,手把自己冰得一颤,头脑也因此稍稍清醒了些。“什么事情?”
对面清了清嗓子。“盛女士...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随便,继续说”
“我们接到了代绮女士的求助。”
沉默。电话两头都沉默了。记者似乎在等盛晴的反应。
“你怎么称呼?”盛晴的嗓子有些沙哑。
“吴桐,紫金眼实习记者。”
“你想了解些什么?”
“代绮女士就SD夹板质量问题向我们发起求助。她说在使用了该品牌的夹板之后头发损伤明显,脱发问题严重.....”
“嗯...那这件事跟我的关系是...?”
“她说您是她的律师,会在我们采访时进行法律上的监督。所以我们给您致电是希望同您预约一下采访时间。”
“好的,我知道了。”
“那您大概什么时候...?”
“我稍后看一下我的安排再联系你。”
电话挂断,盛晴觉得有些眩晕。她现在开始怀疑这一切不过是代绮导演的一出增加曝光的戏,而她不过是代绮用以维持热度的一块垫脚石。可自己无论从执业经历、律所级别、人脉资源还是家世背景都难以承担“垫脚石”这一角色,难道...是因为好操纵?那么邓晨呢?她在这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当初信誓旦旦地跟盛晴讲“没有人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她,到底懂不懂代绮在想什么?
盛晴的大脑卡顿得不行。对别人来说,这或许是一件很好的事:籍籍无名的小律师突然这样闯入大众视野,无论案件结果如何,这都意味着接下来她将会接到各种渠道来的咨询与委托,但她此刻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
“小盛你怎么啦?脸色怎么这么不好?”从生日会返回的前台姐姐意外地在自己的工位旁发现了脸色蜡黄的落跑主角。
“昨晚没太休息好,没事,我回工位休息一下就行。”
“刚才黎姐让我们看到你跟你说一声,你下午放假了。”
“啊,谢谢,那我去跟黎姐打个招呼就回家吧。”
黎晓并不在自己的办公室,盛晴也没有再继续打听她的去向,只是简单地在微信上打了招呼,又为自己的中途离席致歉。她刚把跟代绮的协议扫描成电子版发给所里备份完,黎晓便call她去楼下的停车场。“平C LX775、平C LX775”盛晴一边收拾东西往下走一边在嘴里嘟囔。熬夜终于开始发挥搅乱盛晴大脑的作用。
黎晓开了辆银色凌志LS500,是盛晴非常非常喜欢的一款车。
“你喜欢这车?”黎晓的声音将盛晴的注意力从车上拉开。
“还行。”盛晴的意识几乎已经朦胧了,丝毫没察觉自己正来来回回打量黎晓的车。
“困成这样了说话还没跑火车,”黎晓说着顺便递给盛晴一杯咖啡,“等你跟完网红那个案子很快就能买一台了。”
盛晴接过咖啡,“谢谢黎姐”,猛喝一大口,“黎姐说笑了,这个案子赚不了这么多钱”,也没有清醒许多。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黎晓看了一眼盛晴。“你开车来的吧?我把你送回去吧,你这个状态开车我也不放心。”说着就发动了汽车。“地址报一下。”
盛晴来不及拒绝,只好乖乖报出地址。
车子驶出地库,阳光一下子灌进了整个车厢,刺得盛晴眼睛酸酸的。“我知道你为了拿下这单一定会付出很多,背后具体的细节我不想要了解,我只是想提醒你,跟她们打交道千万要保护好自己。”黎晓再次开口道,“我之前在所里说她们人傻钱多更多是出于调侃,这些人唯利是图无所不用其极,再加上本身引导舆论的能力很强,很多时候你要比别的案子花更多心思去分辨她们,不要把自己玩儿进去。”
“好的。”盛晴已经宕机,脑袋里能想起的只有刚刚挂在热搜上的几个词条。
“尤其要记得,案子在你手上的时候,你要跟她协议约定一些明确不能做行为,比如今天她把你是她律师的事情发出去就没有告诉你吧......”黎晓继续说道。
“我觉得我好像被她利用了......”盛晴半天憋出了一句话。
“我们这个职业,不就是一个让人利用的职业吗?”黎晓反问道。趁等红灯的间隙,黎晓偏头看了看盛晴,一副板板正正但又要死不活的样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黎晓又重复了一遍。盛晴看着她,眼神中充满想让她继续说下去的渴望。“你觉得她很惨,你觉得只有你才能拯救她,你觉得你应该扮演一个很重要的角色,给她排兵布阵、出谋划策......”盛晴的脑雾瞬间散尽,“但你有没有想过,她本质上和我们其他的客户没有什么不同。言尽于此,剩下的你自己想去吧。到了,赶紧下车,案子搞完了请我吃饭,就当是车费了。”黎晓见盛晴有追问的想法,便一股脑说完将她轰了下去。
黎晓初入行时,因为法学理想、救世主情节,吃过很多心软的“亏”。比如企业聘她们去帮忙裁员,她们一组5、6个人熬了几个个大夜做了一个大家都很满意的package,就为了能在预期裁完20%的员工,结果轮到黎晓去跟劳动者谈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孕妇,二人声泪俱下、执手相看泪眼地“纠缠”了好几天,远超企业预期时间,导致最后代理费用大幅缩水。从业前两年,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有时候她也在想,是否律师的职业道德和人的良心很难在确认代理关系之后共存?
盛晴回到家便立刻换了睡衣把自己丢到了床上,再睁眼已经是晚上7点多,黑暗中扒拉出来手机,只有几条微信和一个邓晨未接来电。
“还是六点?”
“我到了。你结束了就下楼吧。”
“上面不能停了,我在地库二层,电梯旁边。”
连着几条都是代绮的。最后一条是一个多小时前,盛晴心想她应该没有在等了吧。于是点开了邓晨的对话框。
“你们从那边动身了跟我说一声”半小时前。
“我临时有点事 代绮自己去接你她开的那个小a7 你看着点然后她好像有事要跟你说”一个半小时前。
盛晴轻轻叹了一口气,拨出了代绮的电话。
“下班啦?看到我的留言了没,我还在这边,刚才都差点睡着了。”代绮的声音懒懒的。
“不好意思啊,下午我老板把我送回家休息了,当时没来得及跟你说,后来我到家就睡着了。”盛晴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你家在哪里?晚上不然别吃饭了?我去看看你吧。”代绮一边说着一边歪头将手机夹在颈间,驶进了夜色。
“啊,我家...”盛晴刚要报出自己的地址,转念又想起下午黎晓跟她说的,又把在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麻烦你再绕路来接我了,把目的地发我微信吧,我简单收拾一下就出发。”
盛晴刚要挂断电话。
“对不起”电话对面传来小小的一声。“你说什么?我没听清”,盛晴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了。“对不起,我发的微博影响到你了,对不起。”
盛晴不知道该说什么,很想听代绮解释自己发微博的动机,但又害怕她说了自己害怕听见的话,更害怕的是,她说了过于拙劣的谎言,一下被自己拆穿。
“喂?还在吗?”二人沉默到,代绮以为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以后...以后尽量不要发了。案件进展什么的,最好都不要说了。”盛晴沉默良久,轻轻开口。她好想要发脾气,告诉代绮自己很生气,甚至很想狠狠地骂她一顿。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的道歉,盛晴瞬间卸了劲儿。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沉默。这回轮到盛晴觉得是自己被挂掉了电话。
“我换一下耳机啊,终于遇到红灯了,稍等”代绮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然后是悉悉簌簌的一阵。
“好了,我回来了。我顺便找邓晨问了一下你的地址,你不介意吧。”
盛晴彻底无语了。“我介意啊,我就是不想地址被你知道啊,哎,这个邓晨到底要干嘛啊。”怒气值拉满,竟喊出了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代绮连连道歉,“我只是觉得你很累了想接你一下,对不起,我把她的回复删除掉,然后忘记好不好?”
盛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算了,你来吧,反正我小时候上的幼儿园倒闭了这件事都已经被扒出来了,还差区区一个家庭地址吗?你直接来我家里,顺便把邓晨也叫过来。我去准备一下,一会儿你到了就跟门卫说是7栋402的客人,他们会直接放你进来。”
代绮什么也不敢多说,只敢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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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就是不想地址被你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