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清醒过来，她也没有停下脚步，似乎在顺着祂的心意一步一步走近培养仓，修长手指一点一点滑过净透的玻璃，吸引里面不可名状的阴影靠近、舔舐、追逐。
“想控制我……”她呢喃，像情人耳边的絮语：“可惜，只能我控制你。”
仰起的那双眼睛，冷淡、理智，仍然清醒得要命，却在某个角度一闪而过深重的痴迷。0号追逐着她的手指，正如她用无比情意来抚摸祂。
“我有没有说过，把你打捞回来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你是宇宙的杰作。”
存在于荒芜的黑暗里，凝望过无数文明的繁花和衰落，见证了最丰饶的时间。
百万单位能量对冲，仪器表上疼痛值突破阈值久久不能回落，玻璃另一端，祂的"身体"从阴影里露出一角，巍巍颤抖。
不是疼痛，而是兴奋。
乌清知道。
血一样红的薄唇勾起，缓缓贴近。她看着无数半透明黑暗蜂拥而来，然后在祂的凝视里，对着那一角印上玻璃。
文字转换器又乱码了，频闪得像触电似的，火花一爆瞬间宕机。
乌清眼睛中闪过笑意，直起身，只是一瞬间，似吻非吻的触碰轻飘飘地结束了。
不够品尝，只够无限遐想地回味。
她展露出从不示以旁人的温情，笑意盈盈：“今天多抽三管A型组织液，我们开启新阶段研究。”
玫斯准备的实验器材恰好已经运送到位。
巨大的仪器笼罩入仓，生物锁启动固定，祂安静地一动不动，似乎还在回味什么。
能量扫描的蓝光铺展开，针头从最接近祂本源的地方探入，榨取出的本源物质就是"A型组织液"。
这个组织液里蕴含着祂的全部信息，迄今为止，人类解读出的不足千分之一。
当然，也意味着抽取这个地方的组织液，会带来巨大的疼痛感。
这次连疼痛检测仪都不再工作。
换作别的生物体，那只蒙特半角马的结局算是好的。但0号静静地待在原地，若无其事，仿佛被榨取本源的不是祂。
“你的疼痛阈值不能用非生物体平均值衡量，为什么？”乌清看着那根本不能参考的数值警报，若有所思：“或许这也值得研究。”
－－
S级3号实验被迫停滞的这几天，乌清压根没走出暗室一步。
这一次，0号的本源向她展示出的，是脱离本体依然存在的生物活性，和强大的变形能力。
这意味着祂似乎有分身变形的可能。
乌清的实验台就在培养仓对面，被一堆每时每刻都在滴滴蹦数据的仪器环绕。
0号在培养仓内，隔着透明的玻璃注视她工作。
祂依旧是愉快的。
看着乌清亲自、一点一点研究祂，更加了解祂。
除了偶尔的精神控制，祂从不主动向她展现什么能力，而是放任她一步一步探索自己。
一只小猫进入你的领地，你不应该急着推出食物、水、舒适的安乐窝。而是应该先让它满足好奇心和探索欲。
直到她熟悉你。
五天昼夜不分地过去。
乌清接到玫斯通讯的时候，分形实验第一阶段刚刚告一段落。
“什么事？”乌清没戴耳扣，直接外放了光脑声音，一边在电子纸上记录着各项数据，心情不错：“我能重启3号实验了？”
电话那头玫斯声音传来：“是关于实验准备的事，不过有些意外。刚好夏彦的花园翻新了一遍，您来这边，我汇报一下？”
乌清想都没想拒绝了：“不。你现在说就行，我还没忙完。”
玫斯无奈：“老大，您已经在暗室里待了五天，我看了下光脑记录，一天两顿饭，有时候一顿？”
莫名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乌清理不直，声音依然淡定：“你打算从特助降格成生活助理了？”
玫斯：“……”
十分钟过去，在她的锲而不舍下，乌清答应出门透口气，顺便听一下准备进程。
塔的东南角一大片区域，三年前被夏彦毫不客气地划分成他的花园。
原本这里就是待规划的荒地，实验部又已经占有了北边最广阔的区域，报告打上来的时候，乌清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于是夏彦就把他一大家子"宝贝"送到这儿来安了家。
月夜幽兰、绮色灯绒、白玉岩玫瑰……
全是宇宙物种，在星网上买不到，黑市千金难求，而且他喜欢的植物特性非常统一——
名字好听，样子好看，颜色艳丽，天性凶残。
食血食肉食腐，越这样越漂亮。
因为这个花园，塔内员工一度非常敬畏夏医生。
尽管夏彦非常大方，在花园里建了非常多免费落座观景的地方，来这里的人也寥寥无几。
面前桌上放着冰水，不远的地方就是外观赏心悦目的花植，散发着危险但沁人心脾的幽香。
双星的光辉温暖，乌清闭目片刻：“说吧，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玫斯转动光脑，调出一段只有一半的视频：
“我们的飞船押送S级蒙特半角马，途经云桥和天珠星域中间的混沌地带时，遭遇了袭击。我们的人当时平安，但半角马被劫去了。”
“一共六匹半角马，他们放回了两匹，这两匹精神力最强，且未经过驯服，精神力标记了我们员工，致使他们在紧急避险回程的途中遭遇二次袭击，一死五伤。”
乌清睁眼。
“AE的人。”
玫斯顿了顿：“您知道？”
她嗤笑一声：“还能有谁。”
"您打算怎么解决？"
杯子中冰块被晃出声音，乌清垂眼时，玫斯只能看见她浓密的睫毛，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员工的赔偿落实到位，派人做好那个死者家属的工作，如果有的话。"
玫斯点头：“应该的，我马上会安排下去。入塔的员工家属终身享有塔的关照，这是您上任以来就一直执行的规定。”
享有关照，信息透明。
“除了这个，AE的人怎么解决？”
乌清："直接上报联邦。AE针对塔，没必要如他们所愿给回应。以妨碍科研的名义调动联邦军队，顺便让林局长接手这件事。"
能让这件事发生，这位治安局局长是不是最近太闲了？
玫斯犹豫些许：“一定要通知联邦吗？S级资源对整个联邦都很珍贵，毕竟是我们员工看守押送出了问题，追责起来有点麻烦。”
“要不我带人去跟AE谈谈，顺便把剩下的S级带回来。”
只放走两匹，说明AE的人目的不止是所谓“救援非生物”。
“麻烦？”乌清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闹大才好。”
玫斯攥了下手指：“怎么说老大？”
乌清："出动联邦军队，把AE的性质从民间组织升级为政治反动组织。他们一切活动都存在政治风险，性质变了，麻烦就能直接踢给联邦。"
玫斯：“……您就是不想浪费时间对付他们吧！”
乌清眉梢轻挑：“能借力为什么不？”
她的时间非常宝贵，不应该花在这种人身上。
最多……
“让卡尔找几家媒体，从联邦行动的舆论角度报道跟进，顺便公布伤亡人数就行。你派人去回收可用的S级。”
联邦拥有绝对正义的舆论话语，那么被打击的AE组织就一定是非正义的。
塔不必下场，就能在这件事中保持公众好感。
玫斯叹了口气：“明白了。老大，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吧，S级实验材料，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她余光里忽然瞥到眼什么，顿了下，不确定地狐疑："那是……猫？"
不远处的花丛突然动了一下，悉悉索索的声音响了一阵。
“夏彦的花园里怎么会有猫？”
玫斯起身：“老大我去看看。”
这不得成为某朵花的养分啊。
玫斯走过去了，乌清突然想到什么，抬眼："？猫？什么颜色的？"
玫斯踮着脚尽量不碰到花，看了一眼，回道：“一只黑猫，尾巴尖儿好像是白的。”
乌清：“……”
她起身，声音平静：“我的猫。”
“可能跟着跑过来了。”
玫斯便停下来，让乌清去抱，疑惑：“老大你什么时候养猫了？”
乌清：“随手喂了两顿，偶尔过来看我一眼。”
玫斯笑：“也是，猫就是这样。”
她推开些距离，方便乌清进花丛找猫。
乌清蹲下身体，从花的根部不怎么温柔地薅起一只生物，等看清它究竟什么样的时候，拎着它后颈皮抖了三下，压低声音：
“猫没有翅膀，也没有两条尾巴，收回去。”
“黑猫”咪呜了一声，一双眼睛清亮，笑意蔓延出来，显得人一样聪明。
它显然钟情于恶作剧，吐出舌头就要像别的猫一样舔人手指——
一颗黑白分明的眼球正嵌在长满倒刺的舌头中间，咕噜噜转了个方向。
亲昵顿时变成邪恶。
乌清收回手指，低斥：“舌头上也没有眼球！”
“变成这样，实验进度就倒回去，你也不用分形出来了。”她一字一句陈述命令。
免得被看见了徒惹麻烦。
黑猫一抖，绒毛快得晃出黑影，再清晰下来，就是一只普通的黑猫了。
它从乌清手上一跃攀到肩上，那尾巴尖儿的白故意在她眼前晃呀晃，像某种戏谑的妥协。
突然，玫斯的惊呼透过花丛传进来：
“夏彦的花怎么秃了！？”
乌清："……"
她一个字都没说出口，肩膀上的重量"噗嗤"一下就没了。黑猫化成一团黑雾，一溜烟没进花丛里，谁也找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