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转场至巷口,灯光机位收音一次性就位,场务快步清场,周遭瞬间安静。
宋时宜站在昏黄路灯下,指尖轻轻捏着剧本边角,指节微微泛白。
江叙白走到她身侧,脚步放得很轻,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前几日的绯闻还没彻底散去,眼下要拍告白吻戏,两人之间的气氛僵得厉害。
“时宜,等会儿我配合你,别紧张。”
“嗯。”宋时宜淡淡应着,视线不自觉扫向角落休息区。
浦廷京坐在最外侧的椅子上,垂眸看着手里的资料,神情疏淡,眉眼平静,像只是过来走流程的投资方。
导演在监视器后开口:“各部门准备,三十二场,第一次,开机。”
场记打板,声响利落。
镜头里,小巷安静,晚风拂过墙沿藤蔓。
宋时宜抬眼看向江叙白,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我……”
一个字刚出口,整个人便僵在原地,眼神放空。
“卡!”导演皱眉,“情绪不对,是主动回应,不是勉强,放松。”
宋时宜垂眸:“抱歉导演,我调整一下。”
江叙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敢轻易动。
不远处,浦廷京姿势没变,依旧垂眸看着文件,呼吸平稳,像尊无声的雕塑。
化妆师上前补妆,场务整理道具,几十秒里,空气沉得发闷。
“准备,第二条。”
打板声再起。
宋时宜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江叙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喜欢你。”
台词平淡无波,没有半分忐忑与温柔。
江叙白按剧本上前一步,宋时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体绷得很紧。
“卡!”导演揉了揉眉心,“太僵了,不是躲避!”
“对不起。”宋时宜低声道歉,走到一旁平复情绪。
江叙白也退到一边,耳尖泛红,满是歉意。
休息区里,浦廷京抬了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两人,没做停留,又落回文件上。
助理低声问:“浦总,要安排中场休息吗?”
浦廷京轻轻摇头,声音低沉:“按流程继续。”
第三次拍摄很快开始。
宋时宜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望着江叙白的眼睛。
“我喜欢你。”
台词清晰,眼神却飘向远处,毫无心动的模样。
江叙白伸手刚要碰她的手臂,动作一顿,两人同时僵住。
“卡!”导演语气加重,“眼神!看对方!这是双向奔赴!”
现场鸦雀无声,工作人员都低着头。
“是我的问题。”宋时宜开口,声音紧绷。
江叙白连忙跟着道歉:“导演对不起,我没接住情绪。”
宋时宜抬眼,再次看向浦廷京。
他已经合上文件,指尖缓慢敲着椅面,神色漠然。
导演走过来,耐心讲戏:“江叙白,你是忐忑,不是拘谨。宋时宜,你是想通了主动迈步,害羞但坚定,懂吗?”
“明白。”两人同声应道。
第四次拍摄启动。
打板声落。
宋时宜指尖微颤,抬眼望着江叙白,声音轻却坚定。
“我喜欢你。”
这一次,情绪终于到位。
江叙白眼底泛起惊喜,慢慢低头,朝她唇瓣靠近。
轻柔的触碰刚落下,宋时宜浑身一僵,眼睛骤然睁大。
“卡!”导演无奈叹气,“初吻是害羞愣住,不是受惊!”
江叙白立刻后退:“时宜,是不是我唐突了?”
“不是,我没进状态。”宋时宜别开视线,声音微哑。
浦廷京依旧坐着,眉眼淡漠,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林晓在一旁小声提醒:“别管旁人,专注剧本。”
宋时宜点头,走到角落背过身,平复过快的心跳。
第五次拍摄。
现场只剩摄影机细微的运转声。
宋时宜闭眼再睁开,压下所有杂念。
“我喜欢你。”
台词自然,情绪贴合。
江叙白上前,轻轻吻上她的唇。
宋时宜睫毛狂颤,身体绷得像根弦。
“卡!还是不行!两个人都放不开!”
导演不耐:“最后三次机会,再不过全组熬夜。”
宋时宜指尖泛白,对着全场微微欠身:“对不起大家,耽误进度了。”
江叙白连忙跟着道歉。
休息区的浦廷京始终沉默静坐,没有干预,没有指责。
第六次拍摄。
宋时宜深吸一口气,忽略场外所有目光,只看着江叙白。
“我喜欢你。”
四个字温柔坚定,完全贴合角色。
江叙白眼神柔软,低头轻吻她的唇,点到即止。
宋时宜没有躲闪,情绪终于稳定。
就在导演要喊过的瞬间,宋时宜余光瞥见浦廷京微微起身,心神一晃,眼神瞬间飘走。
“卡!宋时宜!最后一次机会!别走神!”
宋时宜垂下眼,窘迫到了极点:“真的对不起。”
江叙白轻声安慰:“别紧张,最后一次,我们可以。”
“好。”
浦廷京保持起身的姿势,缓缓坐回原位,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最后一次拍摄,全场屏息。
灯光调至最柔,机位牢牢锁定两人。
宋时宜闭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只剩角色。
“第七次,开始!”
打板声清脆。
小巷静谧,灯光温暖。
宋时宜抬头望着江叙白,眼眶微泛红,清晰而轻柔地开口。
“我喜欢你。”
“之前你跟我表白的时候,我没有给你答案,现在我想好了。”
台词流畅,情绪饱满。
江叙白眼底盛满惊喜,抬手轻扶她身后的墙面,慢慢低头靠近。
宋时宜睫毛轻颤,呼吸放轻,指尖微攥,将少女的紧张与期待演得恰到好处。
下一秒,轻柔青涩的吻落在唇上,干净,笨拙,点到即止。
浦廷京坐在阴影里,垂着眼,神色疏淡如常,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眼神变化。
监视器后沉默数秒,导演松了口气,大声喊:
“过!”
全场紧绷的气氛瞬间散开。
江叙白后退半步:“时宜,终于过了,辛苦你。”
“辛苦了。”宋时宜微微颔首,神色迅速平复。
她转身走向休息区,脚步平稳。
经过浦廷京身侧时,他依旧没有抬头,没有看她,没有任何表情。
宋时宜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水杯,指尖仍带着微凉的触感。
浦廷京这时才缓缓抬眼,看向监视器,对助理淡淡开口:
“这条保留,后期不用补拍。”
助理立刻应声:“是,浦总。”
宋时宜握着水杯,指节轻轻泛白。
片场很快恢复喧闹,仿佛刚才的窘迫从未发生。
她低头翻开剧本,试图压下心底的微乱。
戏里的告白结束了,收工的车缓缓驶离片场,夜色已经漫满整条街道。宋时宜靠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回到公寓楼下,林晓陪着她一起上楼,进门后先帮她把包放在玄关,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先喝点水缓一缓,今天也够折腾的。”
宋时宜换了拖鞋,瘫坐在沙发上,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直到林晓把水杯递到她手边,她才轻轻抬眼,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今天那场戏,我不是演不好。”
“我知道。”林晓直接接话,“你从开机第一条就不对劲。”
“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坐在那儿。”
“浦廷京。”
林晓没打断,静静听着。
“他就安安静静坐着,看文件,不说话,不动,跟个局外人一样。”
“可我只要一想到,我要在他眼皮底下,跟别人说我喜欢你,跟别人拍吻戏……”
宋时宜喉间紧了紧,声音低下去。
“我整个人就僵住了。”
“我以前不这样的。”
“再难的感情戏,我都能进状态,唯独今天,一句台词都说不顺畅。”
林晓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是对戏紧张,你是对人紧张。”
宋时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
“分开这两年,我拍戏,赶通告,把日子排得满满当当,我以为我把他压得很下面了。”
“我甚至觉得,我早就可以坦然面对他了。”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自嘲。
“结果他一出现,我所有的伪装全碎了。”
“一句戏词,NG六次,丢人丢到全剧组都看出来了。”
“时宜。”林晓打断她,语气认真,“你不是丢人,你是没放下。”
空气静了几秒。
宋时宜指尖微微发颤。
“我对浦廷京……还是有点忘不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反而松了口气。
像是憋了整整两年的秘密,终于摊开在了日光下。
“我有时候都恨我自己这点出息。”
“他是投资方,是高高在上的浦总,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可我控制不住。”
“他坐在那儿,我就没办法专心。”
“他看没看我,我都能感觉到。”
“拍吻戏的时候,他明明没抬头,可我余光扫到他的影子,我就慌了。”
“身体比脑子诚实,躲都躲不住。”
林晓轻轻叹了气。
“你不是第一天这样了。”
“从他突然注资这部剧开始,你就不对劲。”
“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你熬夜背剧本的次数都变多了,你怕碰到他,又怕碰不到。”
宋时宜没反驳,声音更轻。
“我怕他觉得我还在意他。”
“更怕他根本不在意我在不在意。”
“今天片场,他全程没表情,没说话,没干预,连眼神都没多给我一个。”
“就像我只是他投资剧里的一个普通演员。”
“连江叙白靠近我,他都像没看见。”
说到这里,她鼻尖微微发酸。
“我一边庆幸,他没生气,没觉得尴尬。”
“一边又难受,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林晓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
“你怎么知道他不在乎?”
“他要是真不在乎,用得着特意来片场盯这场戏?”
“用得着安安静静坐那么久,直到你拍完才走?”
宋时宜愣了一下。
“他只是视察工作。”
“投资方都这样。”
“是吗?”林晓挑眉,“那他最后跟助理说,这条保留,不用补拍。”
“你真觉得,只是工作?”
宋时宜怔住,没说话。
“他要是真无所谓,大可以让你们重拍到完美。”
“他偏偏让这条过,还是你状态最紧绷的一条。”
林晓声音放低,“他不想再让你跟别人拍第二次。”
宋时宜指尖猛地收紧。
“不可能。”
“他只是不想耽误拍摄进度。”
“你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林晓看着她,“你比谁都清楚,浦廷京那个人,从来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多浪费一秒钟。”
这句话,戳中了最软的地方。
宋时宜眼眶微微发热。
“我们那时候分开,不是不爱,是没办法。”
“他的家庭,他的身份,我的工作,全都挡在中间。”
“他说长痛不如短痛,我信了。”
“我逼着自己走,逼着自己不回头。”
“可我走到现在,才发现,我根本走不出去。”
“看到他,我还是会心跳乱,会紧张,会不敢看他。”
“会因为他在场,连一场吻戏都演不下来。”
“我就是……还喜欢他。”
“忘不了,放不下,藏不住。”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喜欢就喜欢,没什么丢人的。”
“你们又不是不爱了才分开。”
“况且,他今天的反应,根本不像放下了。”
“他全程绷着,你没看出来?”
“坐姿没变,眼神没乱,可他指尖敲椅子的节奏,一直没停过。”
“那是他心烦、压抑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宋时宜微微一怔。
她那时候只顾着紧张,根本没注意这些。
“他看着你跟江叙白对戏,看着你们一次次靠近,他能坐得住,已经是极限了。”
林晓语气笃定,“他比你还不自在。”
宋时宜低下头,长发遮住脸颊。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我。”
“他在等。”
林晓轻声说,“等你先开口,或者等他自己想好。”
“浦廷京那种人,不会把情绪摆在脸上。”
“他越平静,心里越乱。”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走动声。
暖光落在两人身上,安静又温柔。
宋时宜慢慢吸了口气,声音轻而稳。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今天一场戏,全暴露了。”
“暴露了也好。”
林晓笑了笑,“总比你自己憋死强。”
“戏里的告白拍完了,你自己的心意,也该慢慢面对了。”
宋时宜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路灯的光晕隔着玻璃,模糊又温柔。
她轻声开口,像是说给林晓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不想再骗自己了。”
“我对浦廷京,从来都没忘过。”
林晓点点头,把抱枕往她怀里塞了塞。
“那就慢慢来。”
“不用急着放下,也不用急着靠近。”
“先承认自己的心,就已经很勇敢了。”
宋时宜抱紧怀里的抱枕,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再难过。
那些压了两年的心事,在这一刻,终于轻轻落了地。
片场那场反复NG的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