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演那天
汇演定在周六下午,县文化宫礼堂。
林雾本来打算自己开车去,陈叔不干:“你上回自己开去县里,回来腰疼了三天,这回我送你。”林雾想想也是,让陈叔把车加满油,顺路捎上周副经理。周副经理一上车就摊开材料:“林总,扩省方案我改到第四版了,您路上瞅瞅?”
“不瞅。到地方再说。今天看孩子演出,不谈公事。”
周副经理把材料塞回包里,嘴上没停:“那跟您说个事,不算公事。小满她们民乐团今天要演两个曲子,方老师紧张得不行,昨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怕孩子上台忘谱。”
“忘就忘呗,底下家长又不是评委,谁在乎。”
“方老师在乎。老头儿带了大半年,说要是演砸了对不起您捐的那堆乐器。”
林雾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些,半躺着:“你跟方老师说,演成啥样我都鼓掌。”
到文化宫的时候礼堂已经坐了大半。林雾进门就看见方老师在后台门口站着,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头发梳得溜光,见了林雾老远就招手:“林总,这边这边,给您留了前排座。”
林雾走过去,方老师压低嗓门:“小满今早上台彩排的时候笛子吹破了一个音,下来就哭了一场,现在眼睛还肿着。您待会儿看她上台,表情可能不太自然,别意外。”
“哭了?吹破个音哭什么?”
“这孩子要强。民乐团笛子声部就她一个能吹高音区的,她觉得自己是台柱子,吹砸了丢人。”
林雾往后台瞄了一眼,小满正蹲在角落里拿纸巾擦鼻子,旁边一个老师蹲着劝她。林雾没过去,跟方老师说:“您跟她说,我在底下坐着呢,吹破了我也听不出来。让她放心吹。”
方老师跑后台传话去了。周副经理凑过来小声说:“我头回看方老师这么上心。老头儿以前县中学带合唱队拿过市里一等奖,退休之后闲得慌,这回带民乐团跟又当上校长似的。”
“人得有事干,没事干就老了。”
三点整汇演开始。前面几个节目是县里其他小学的,有合唱有舞蹈有朗诵,林雾一边看一边跟周副经理嘀咕:“那个跳扇子舞的小姑娘,动作比旁边几个慢半拍,但笑得最欢实。”周副经理捂着嘴笑:“您这眼光,专挑毛病看。”
轮到中心小学民乐团上台的时候,方老师亲自上去报幕,老头儿站台上腰板挺得笔直:“下面请欣赏民乐合奏,《小星星变奏曲》和《茉莉花》。指挥,方志远。”
台下家长噼里啪啦鼓掌。林雾一看,方老师报完幕没下来,站台边上拿起二胡坐下了,自己给自己当指挥。小满坐笛子声部头一个,笛子横在嘴边,腮帮子鼓着,眼睛往方老师那儿瞟。
方老师二胡弓子一抬,起势。笛子先进来,小满起头,这回没吹破音,调子稳稳当当。后头二胡琵琶古筝跟上,合到一块儿去居然有模有样。林雾不懂民乐,但她听出来比上回在教室里听的那锅粥强了不止十倍。底下家长举着手机拍,有个老太太跟着调子晃脑袋。
《小星星变奏曲》完了,方老师站起来鞠了个躬,二胡往腿上一搁,朝台下乐呵呵一乐:“再来一个要不要?”
“要!”底下家长齐声喊。
《茉莉花》起头是古筝独奏,弹了前四个小节,方老师二胡轻轻跟进去,笛子和琵琶在后头铺底。小满这段有个小独奏,笛子吹了四句旋律,底下有个家长喊了声“好”。小满眉毛动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吹得更稳了。
演完下来方老师带着孩子们谢幕,林雾鼓掌拍得最响。散了场她到后台去找小满,小姑娘正抱着笛子擦口水,见了她眼睛还红着,但已经笑了:“林阿姨,我没吹破。”
“听见了。挺好。”
“方老师说我要是再练练,下回能吹独奏。”
“那你就练。练好了我请你去江城演一场,我公司年会正缺节目。”
小满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得方老师点头,他说行才算数。”
方老师在旁边收拾二胡,闻言回头:“行!再练半年,我给她排个独奏曲目。”
从文化宫出来,林雾上车把扩省方案翻开看了一遍。周副经理这第四版比第三版细了不少,每个市的预算、人员配置、公益教室配比全列清楚了,连竞品分布都摸过一遍。林雾看完合上,跟周副经理说:“方案行。但有一条,扩省别铺太快,一个市一个市吃透了再开下一个。你第三版里想一口气进六个市,第四版改成四个,这个思路对。明年就四个,后年看情况再补。”
周副经理松了口气:“我也这么想的。铺太快人手跟不上,培训质量往下掉,不如稳着来。”
“还有就是公益教室那块,你新加的那个‘校企共建’模式我看了,让当地企业出一部分钱,咱们配套出设备,这个思路可以。但得有个前提,当地企业出的钱得见着东西,不能光挂个名。你跟他们签协议的时候写清楚,钱到账我们才配设备,别让他们拿咱们当冤大头。”
周副经理掏出本子记了。车子上了高速往回开,林雾手机震了一下,苏婉发来的短信:小雾,我今天发工资了,这个月加上老孙头那边的提成,挣了三千二。我想请你吃顿饭,你有空吗?
林雾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动了动。回了一句:请我吃啥?
苏婉秒回:老孙头说巷口那家饺子馆不错,猪肉白菜馅的,一斤二十五。我请你吃一斤。
林雾:一斤不够,我吃得多。
苏婉:那就一斤半。
林雾:行。下周三晚上。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跟陈叔说:“叔,下周三晚上别安排事,苏婉请吃饺子。”
陈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请你?”
“挣着钱了,第一回请我吃饭。”
“那得去。我那天正好歇着,你俩吃,我回家让你陈婶炖排骨。”
车子下了高速进江城地界,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林雾把扩省方案塞包里,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周三的安排:上午看周副经理报上来的第四季度门店评估,下午约了教育局的人谈第二个县的合作细节,晚上跟苏婉吃饺子。她盘算着吃饺子的时候顺嘴问问苏婉,愿不愿意转全职收银,城西店那个方店长跟她提过,说苏婉干得稳当,就是半天班不好排,要是能全天就省心了。
到家楼下陈叔把车停稳,林雾下车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叔,你说林晚晚下个月考中级证,我要不要给她买套新工装?面点师考试得穿干净的。”
“买呗。你给她挑身好的,考试穿出去也体面。”
“那你回头带她去挑,别买太贵的,她回头还我还得还半天。”
“成。我让陈婶带她去,女人家会挑衣裳。”
林雾上楼开了门,换了拖鞋坐沙发上歇了会儿。茶几上搁着温女士那本账目备忘,她顺手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上回写的那行字,拿起笔又在底下添了一笔:妈,小满今天上台吹笛子没吹破,方老师高兴得直拍大腿。苏婉挣着钱了要请我吃饺子。林晚晚下个月考证。你当年没来得及看的这些事,我一件一件替你看。
写完把账本合上,锁回箱子里。窗外头路灯底下陈叔正跟老孙头打电话,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老孙头!苏婉请林总吃饺子你知不知道?下周三!你那个红薯摊那天早点收,你也去呗!”
林雾推开窗户喊:“叔!你别嚷嚷!吃个饺子你搞得全世界都知道!”
陈叔冲她挥挥手:“好事嘛!得让大家知道!”
林雾关窗户坐回去,心说这老头儿真是管不住嘴。不过也好,苏婉头一回请客,人多热闹。她掏出手机给苏婉补了一条:下周三吃饺子,陈叔和老孙头也去,你请得起吧?
苏婉回得利索:请得起。我一斤半,你一斤,陈叔和老孙头一人半斤,再点俩凉菜,一百五够不够?
林雾:够了。你算账倒是清楚。
苏婉:收银练出来的。
林雾看着这条笑了一声,把手机扔沙发上,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坐灶上的工夫,她忽然想起来得给周副经理发个消息,明天上午看评估表的时候让她把明年扩省的人员培训计划一起带过来。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又补了一条:今天小满那个笛子吹得不错,你回头跟方老师说一声,让他好好带。
发完水开了,林雾冲了杯茶端到书房,把扩省方案摊桌上接着看。看到十一点多困得睁不开眼,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床上之前习惯性地翻开手机看了一眼,林晚晚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严师傅家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包子,一个个褶子捏得跟花似的。底下配了一行字:头一回包包子没露馅,严师傅说凑合能吃。
林雾点了个赞,把手机搁床头柜上,闭眼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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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汇演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