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后面
苏婉夜校结业那天,林雾没去。她让陈婶替她跑了一趟,带过去一兜子水果和一句话:“结业证拿到了就去找老赵,他有事跟你说。”
苏婉拿着结业证从夜校出来,没回家,直接拐到老赵那儿去了。老赵正蹲在小区门口修他那辆破电动车,手上全是油泥,见她来了拿抹布擦了擦手:“林总让我跟你说,城西那个新店缺个收银,一天半天班,下午两点到六点,一个月两千八,五险一金照交。你要愿意去,明天就去试工,试三天,行就留下。”
苏婉把结业证捏在手里,愣了好几秒:“我没干过收银。”
“谁天生干过?店里有人带,教一遍就会。林总说了,你夜校学电脑那劲头要能用在收银上,准能干好。”
苏婉回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换了件干净衬衫去了城西店。店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姓方,说话嘎嘣脆,先带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把货架布局、价签位置、收银系统挨个儿讲了一遍,讲完问她:“记住多少?”
“价签分三色,红的促销,蓝的正常,黄的临期。收银系统开机先点开销售页面,扫码枪扫条码,会员报手机号。”苏婉把记得的往外倒,方店长点点头:“行,脑子清楚。今儿你站我旁边看,明儿你上手,我在边上盯着。”
头一天苏婉站收银台旁边看方店长操作,看了四个钟头,光看没动手。晚上回家拿本子把流程画成图,扫码、点会员、确认折扣、收钱找零、打小票,一步不落全画下来了。第二天上手,前三个顾客她扫完码忘了点会员折扣,方店长在旁边补了一句“别忘了会员”,她才手忙脚乱点下去。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顺过来了,连着收了二十来单没出岔子。
第四天方店长给老赵打电话:“你这人找得行。慢是慢点,但心细,账没错过一分。让她接着干吧。”
苏婉就这么在城西店扎下来了。她每天下午两点到六点站收银台,早上照旧去老孙头摊上帮忙。老孙头听说她找了正经工作,高兴得烤了半炉子红薯让她带给同事吃。苏婉拿纸袋子装了搁店里,店员们一人一个掰着吃,都说老孙头手艺好。方店长吃完抹了抹嘴:“苏姐,明天你问问老孙头,能不能给店里供点烤红薯,咱搁收银台旁边摆个保温箱卖,冬天肯定好走。”
苏婉回去跟老孙头一说,老头儿拍着大腿乐:“供!我每天多烤二十斤,你上班捎过去就行。”
这事过了没几天,林雾到城西店来转悠,进门正好看见苏婉在收银。她穿了件店里的工装马甲,头发别在耳后,扫完码报了个价:“一共四十七块六。”顾客掏手机扫码付钱,她又问:“有会员吗?报手机号能积分,攒够了换东西。”顾客报了手机号,她噼里啪啦敲键盘,积分加上去了,顺手把小票递过去:“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林雾站旁边看了两分钟,苏婉扭头看见她,手上动作没停,嘴上喊了声:“小雾来了?”
“来转转。你干得行不行?”
“行。就是慢,方店长说我再练一个月能跟上趟。”
林雾扫了一眼收银台旁边搁的保温箱,里头码着烤红薯,贴了张手写价签:老孙头蜜薯,五块钱一个。有个老太太正站那儿挑红薯,苏婉趁没顾客的空当跟老太太打招呼:“姨,今儿这批是红心的,甜着呢,您拿那个个头小的,一人吃正好。”
老太太乐呵呵拿了一个,连红薯带一瓶酱油一起结账走了。林雾挑了挑眉:“红薯也卖上了?”
“方店长让摆的。一天能走二三十个,老孙头高兴坏了,说下回给我发提成。”
林雾没多待,转了一圈走了。上车给陈婶打了个电话:“婶,苏婉在店里干得不错,你回头去她那儿看看,缺啥给她添置点。另外问问她手头宽不宽裕,不宽裕你跟她说,生活费我再给半年,半年后她自己扛。”
陈婶在那头应了:“行。她肯定说宽裕,这人现在死要面子。”
“要面子是好事。你观察着来。”
林晚晚那边也出了新动静。严师傅真让她单独顶早班了,老头儿退到二线只管尝味道和掐表,揉面拧花卷装盒全是林晚晚一个人。头三天她凌晨四点到,六点半交货,没出大差错。第四天宾馆那边临时加量,说有个旅行团入住,早茶档多要八十个花卷。林晚晚咬牙应了,多蒸了八笼,紧赶慢赶七点钟才送齐,晚了半小时。宾馆采购没说什么,严师傅事后把她叫到跟前:“晚半小时,人家没扣你钱是给面子。下回再有加量,你头天晚上就得把面发够,别临时抓瞎。做买卖不能老指望人家给你留余地。”
林晚晚把这话记本上了。第二天她主动问宾馆采购:“姐,下周有没有旅行团?有的话您提前三天跟我说,我多备料。”采购乐了,说这丫头长心眼儿了。
隔了半个月,严师傅把林晚晚叫到跟前,递给她一张纸:“中级面点师考试报名表,我给你填好了,你签个字。下个月考,理论加实操,实操考三样:花卷、包子、饺子。花卷你行了,包子饺子得加练。从明天起早班完了别走,我教你擀皮儿和调馅。”
林晚晚把报名表接过来,看了半天,忽然问:“严师傅,我要是考不过呢?”
“考不过就再考。一年考两回,你年轻轻的怕什么。但你要是考过了,我这儿就算出师了,你爱留下干就留下,爱自己出去闯就去闯,我不拦你。”
林晚晚当天晚上给林雾发了条微信:姐,严师傅让我考中级证,下个月考。我有点慌,包子饺子还没练过。
林雾回得干脆:慌什么,考不过再考。严师傅愿意教你就好好学,学费的事不用操心,算我借你的,考过了慢慢还。
林晚晚发了一串感叹号过来,又跟了一句:姐,我要是真考过了,能不能去你公司食堂上班?
林雾看着这条笑了:我公司食堂不缺人。你考过了把证挂严师傅那儿,他那儿接的活儿多,你跟着干,比在我食堂挣得多。另外你妈在城西店收银,你俩住得近,互相照应着点。
林晚晚回了个好,末了又补一句:姐,我发工资了,这个月挣了三千六,房租我自己付的。
林雾没回这条,把手机搁桌上了。陈叔正好推门进来送材料,看见她嘴角翘着,问了句:“林晚晚又来信了?”
“嗯。挣着钱了,房租自己付的。”
“哟,那丫头行啊。”
“行不行的看她考完试再说。”林雾把材料接过来翻了两页,是周副经理报上来的第三季度门店评估表,四个市的门店全部实现单月盈利,最慢的那个市也刚打平。后头附了张手写便签:林总,明年扩省计划初稿我写完了,想跟您碰一下时间细聊。另外小满那个民乐团下个月要参加县里的文艺汇演,方老师问您能不能去瞅瞅。
林雾把便签拍下来发给周副经理:汇演时间定了告诉我,我去。扩省计划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谈。
发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陈叔正跟老孙头下象棋,苏婉下了班路过,站旁边看了一会儿,指了步棋,老孙头悔棋不认,俩人吵吵起来了。陈叔乐得直拍大腿,棋盘差点掀了。
林雾看了一会儿,拉上窗户。心说这日子过得真快,苏婉都敢跟老孙头掰扯棋路了,林晚晚能自己挣房租了,周副经理要跟她谈扩省了。温女士当年那摊子事,她一样一样接过来,又一样一样铺出去,铺得比当年大,铺得比当年热闹。
她坐回桌前,把温女士那本账目备忘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了一行:妈,苏婉在城西店收银,林晚晚下个月考中级证,考过了就是正经面点师了。你当年没走成的那条路,我替你走宽了。
写完把账本锁好,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叔,别下了,晚上拉面,我请!”
陈叔头也不回:“加牛肉!”
“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1章 收银台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