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观其实是个顶爱哭的人。
在抱城城门口与江斗妮初遇,还未说上几句,他先落了泪,惹得旁人纷纷侧目,怀疑是江斗妮讲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平日里,南无观的眼泪也未停歇,一遇着江斗妮身上的伤口,就“扑簌簌”地往下掉,教江斗妮甚至有些莫名其妙——这些不只是擦伤吗?为何哭得她好像丢了半条命?
心中虽是这般想,可之后一旦有了伤口她会立即处理好,以堵住南无观的眼泪。
“看!我已经上完药包扎好了,所以你别哭了吧?”
真是水做的人儿。
江斗妮有时也怀疑,南无观是否十分清楚自己眼泪的重量。只轻轻一滴,趁人不注意之际悄然冒出眼眶,晶莹着往下滑,似一道裂痕缓缓贯穿美丽的白瓷盘,等人反应过来,白瓷盘就碎了。
如同此时一般,狡猾极了。
江斗妮望着挂在南无观下颌的泪珠,什么怨啊恨啊兀地散尽了。她叹息一声,上前一步踮起脚,圈住南无观的脖颈,轻轻把对方的脑袋,连同那滴泪,按向自己的肩头。
“莫哭啊——师兄。一切皆是我之过,我道歉,你别再为此伤心了。”
“不是的……”南无观顺势将脸埋进江斗妮的肩窝,传出的声音黏糊又沉闷。“你无需道歉。是我,是我做得不够好,没能让你满意。”
“我以为我做的足够好了,给出了我能给的全部……我明明最喜欢你了,可你为何感受不到呢?”南无观的语调逐渐糊成一团,凝作一滴滴看不见的泪,濡湿江斗妮的衣。
“你有不满,有难过,可你宁愿去跟金玉露说,也不愿同我说。明明我们才是最亲近的……师兄妹。”南无观的双手拦在江斗妮的腰后,许是情绪失控未注意力道,用力压着,似要把人折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过!我会改的。”说着,他急切起来。“你不满的任何地方,只要你说,我都会改的!所以,所以……”后面的话语被拉长的哭腔覆盖,再也听不清了。
江斗妮听着幽怨不断的抽泣声,仿佛回到了四年前仁城的那个月圆之夜。彼时,南无观也是哭得这般伤心,涕泗横流,仿若被月光照出原形的、布满裂纹的瓷娃娃,一触即碎。
那时的江斗妮心软不已,拥住了他;如今的江斗妮异常冷静,甚至能笑出声来。
原来她的痛苦听起来是这样的。
原来南无观也在这段关系中感受到了同样的痛苦。
江斗妮眼中的那个高高在上的南无观形象慢慢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近在咫尺的、填满**的、真实的南无观。
真好啊,江斗妮想,在这一刻,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终于站在了平等的位置上,分享了同一颗因恶业而下坠的真心。
她的手臂逐渐加重力道,迫使南无观不得不弯下腰来,以一种卑微的姿态依靠在她的怀中。
“南无观,这可是你说的。”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
是他说的他会改变,是他再次引诱她心甘情愿地停留在他的身边。
她的视线跨过南无观的肩头向远处眺。遥远的天幕上,正嵌着一轮硕大、苍白的月盘,一如四年前的满月。
她继续道:“所以,一直看着我吧!一直看着我,不要移开你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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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吐衷曲一番后,南无观变得黏人了不少。手要十指相扣,人要并肩而行,不可以再分开。
江斗妮对此倒是适应良好,不如说,这正是她所期望的,她乐见其成。
龙王庙里的第二段白玉阶重新开始在两人迈动的脚步下波动,不多时,便把两人送至了一座神像前。神像二百余寸高,沐光踩水而立。影青的水带在祂的宝履底亲切地流淌着,仿若生了灵智的法器。
看得出,庙祝有在精心照料这座神像。在这般水汽蓬勃,万物生发的环境中,神像还能保持一尘不染,白净如新。
只可惜,神像过于高了。江、南二人立于流水前,只能见着繁缀珠玉的鞋履,飘飞腰间的披帛,以及躺在手心的宝珠。再往上,却是看不清了。
不过,两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周围人的举动引走了。不少人拿着一张纸在流水中……涤洗?一问,才知这是此地特有的获得神谕的方式。
若心中有惑难解,希望得到善如水的指引,便可去庙祝处领一张空白的笺纸,放入水中,同时默念疑惑,流水自会撰写出善如水的回答。
江斗妮听完甚觉有趣,于是拉着南无观也去讨了张笺纸。可真当要使用笺纸时,她却想不出什么需要神来解答的问题了,于是她就这般直接把笺纸放入水中。
薄薄的一片笺纸随着水流轻轻晃,笺纸上苍淡的水波纹也跟着晃,似涟漪一般一圈圈扩散,最后与水彻底融为一体。
神谕显现了,一字一字陆续由浅变深,写出两句箴言——
“无火如贪欲,无流如渴爱。以贪自茧缚,不渡净彼岸。”
以及两字谶——
“大凶。”
江斗妮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识字了,手伸进水中捞起笺纸,举在眼前细细瞧。清亮的水沿着她的小臂往下滑,濡湿一片衣袖,她也不管。
“大凶”指的是什么?她接下来的运势?还是她的命运?
“以贪自茧缚”……便是“大凶”的因么?
她与南无观十指相扣的手渐渐松了力。下一刻,又被南无观以更重的力道给困在了原地。
“你的谕笺上写了什么?”南无观凑近脑袋,安静几息后,又道,“这定是哪里出了错!我们再去领张笺纸,重试一番。”
听着南无观严厉的态度,江斗妮心中的那股类似于厌恶、茫然……种种杂糅在一起的莫名情绪骤然淡了。她摇头道:“不用,无论谶辞为何,是吉是凶,皆不会左右我的任何决定。”
预兆于她而言,从来毫无意义。她的抉择,她的未来,只会固执地往她所认为的正确行进。
她才是那个控制命运之骰点数的存在。
说着,她话音一转,用轻快的语调问:“师兄,你的谕笺呢?上面写了什么?”
南无观皱着眉把手中笺递至江斗妮的脸前。江斗妮定睛一看,见其上写着——
“因缘所生法,吾说即是空。合会别离定,勿怀忧恼心。”
“吉。”
江斗妮道:“是不错的谶辞呢。”
只是,辞中提及“因缘”“别离”……原来南无观在意的是这种事么?
自见了自己手中的谕笺内容,江斗妮对这些水生之谕有着十分粗浅的信任。
“那个……”一道试探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冒然打扰,请问可以赠我一枚铜钱吗?”
江斗妮循声看去,南无观的另一侧,站着一位披裹着云纱的清秀女子,其脸上挂着熟悉的、恬淡的笑,正眼含期待地注视着南无观。
正是此前落香的女子。
意料之中地,南无观又回了句“抱歉”,并解释道:“此地禁用灵力,而我的钱财皆放于芥子藏中,现是一个子也取不出了。”
于是云纱女子把期待的目光移向江斗妮。
江斗妮一激灵,手连忙在身上各处的口袋里摸,摸了半晌,她才忆起,她本身无分文。
在宗门内,她从未接过任务,自是没什么收入。唯一的收入来源——月月寡薄的弟子俸禄,也因怕管理不善,再次陷入尴尬的赤字危机,被她尽数交由了南无观保管支配。
于是她颓然道:“我也……没有。”
抱歉啊,她是个真穷鬼。
云纱女子的笑容开始掺入明显的无奈。她道:“看来命数已定,不容我再更改了。”
“命数——”江斗妮好奇,“与铜板有何关系?”
“娘子应是不知,在这龙王庙中,若是得了不满意的谶,可用一枚铜钱将其压入水底,请求善如水化解。如今我求一枚铜钱,正是为了将我得到的谶送还给善如水呢。”云纱女子如是说。
“原是如此。”江斗妮道,“可我见你手中谶并非有凶,也要送回水中吗?”
她眼尖,觑见云纱女子垂在身侧的手捏着的笺纸,其上写着“小吉”二字。
云纱女子回:“不是我所期待的结果,即使是小吉也无用啊!”
这倒是。
云纱女子似乎放下了什么,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不少。她的眼神在江、南二人相扣的手上转了一圈,调侃道:“仅片时未见,两位亲近了不少。”
江斗妮扬起嘴角,往南无观的手臂上贴,自豪地伸头道:“这是我的师兄。”
“我的”。
南无观应和地颔首。
云纱女子捂嘴轻笑,问:“只是师兄妹么?”
“当然不!”江斗妮挺胸,“我们还是彼此选择的家人。”
“家人啊——”云纱女子的语气染上微妙的感慨,“那是需要好好珍惜的存在了。世无常,生者死,时命也,无能免于斯。也许下一瞬,大家便不再见了。”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似临终语般沉重悲伤。江斗妮不禁放低声音:“你……还好么?”
“我自然是好的,我有什么不好的呢?”云纱女子眨眼,笑容愈发柔和。“我们难得在此相遇,我赠你一份礼物吧。”
云纱女子向江斗妮递出手中已不再滴水的笺纸,道:“交换你我的谕笺吧。”
“啊?可以……”
江斗妮呆呆地交出自己的谕笺,再握住对方的。直到视线触及捏在指间的“小吉”二字时,她才缓过神来,道:“我那张是……”
“我知道的。”云纱女子素白的手指沿着颈边的一条细红绳滑动,再挑绳拉出躲在胸前衣物下的,坠着一枚青玉环的绳尾。
她用力一扯,红绳断裂,青玉环静静躺在她的掌中。她把青玉环放在本属于江斗妮的谕笺上,再一起放在不息的流水上。
很快地,青玉环压着谕笺沉底,再也瞧不见影了。
云纱女子轻念:“希望这枚玉环值一铜钱。”
接着,她侧身对江斗妮说了最后一句:“若我们之后还能相见,唤我阿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