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出口总是格外容易。
许北溟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么刻薄的话,放在口袋里的手不由更加用力地握紧了那个手表,直到手心的钝痛才让她从懊恼中醒悟。
她轻咳一声,移走一直定格在顾白屿身上的视线,转而打量四周,“这家店是你开的?”
“嗯。”顾白屿低低应了一声。他站起身,却没有立即动,直到许北溟往前走了几步,才走过去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和簸箕去清理那对娃娃的残骸。
“Sea & Isle,”许北溟拿起一个绘有蓝色大海与白色岛屿的陶瓷花瓶随意看了看,“怎么会想到取这个店名?还特意翻译成希腊语?”她语气平和,看似漫不经心,但藏在口袋里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回答不了。她所问的,他一个都回答不了。他所能说出口的答案也只会是她不屑一顾,绝不会相信的。
于是很久,久到仿佛一辈子过去,弥漫在这间狭小的礼品店中的只有沉默。
顾白屿没有想过许北溟还会和他说话。和她重逢那天,在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得很清楚,她看他的眼神中充斥着怨恨,让他追寻而来的脚步瞬间被冻在原地。
一切显而易见,但他还是恬不知耻地觉得她是为了自己而来的。
到底哪里来的自信?他也说不明白。
可当听见谈与舟的声音,知道他们这十二年一直在一起时,他并没有太过难以接受。可能他在潜意识里明确地知道,‘许北溟因为我来汐宁’这件事本身的可能性就是微乎其微。
他一直想说服自己相信。因为当初和他一起在小木屋的许北溟真的很鲜活,很平静。他不敢说她是快乐的,可萦绕在她周身那种愤世嫉俗的烦躁与忧郁确实消散了。这种平静的状态对于那时的许北溟而言就是难得的舒适。
但面对许北溟,他向来没有一点信心可言。尤其是,他让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让她被迫错过了一直以来翘首以待的高考,甚至在她那么脆弱的时候,还没有在她身边守着她……如果他是她的话,一定会恨死他了,也一定不会再想见到他。
顾白屿对这一点深信不疑,所以即便许北溟主动和他搭话,他也绝不会想到这或许代表原谅,更何况许北溟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来原谅他。
十二年的时间,让原本青葱幼稚的少年蜕变成了成熟稳重的成人。成人的世界是由虚伪构成,哪怕是面对再不喜的人,也要勉强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这是成人世界的生存法则。哪怕是许北溟这样一个爱恨分明的人,也会被世界同化。
虽然她没有对他扬起微笑。他也不希望会看到她的笑容。他知道,当她碍于社交规则对他笑的时候,她的心一定在流血。
没有等到回答,许北溟放下手中的陶瓷花瓶,又拿起一枚海螺,举起放在灯光下。她看似在聚精会神地观察海螺,但目光却越过所有虚无缥缈的东西,准确落在顾白屿身上——他拿着扫帚和簸箕,弯着腰正打扫那片狼藉,动作有些僵硬。明明那块碎片已经被他扫进簸箕里,他却还在扫着。
他在晃神。
会在想什么呢?是过去吗?与她有关的过去吗?
呵!许北溟敛眸,无声嗤笑。
怎么可能呢?许北溟,别再做可笑的跳梁小丑了。她在心里这样劝慰自己。
许北溟已经不再期待顾白屿的回答了,想着要离开,但一直沉默无言的顾白屿忽然出了声:“就……随……便取的。”
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话,她根本就听不清。低沉的,有点沙哑的嗓音,像是惨叫了一整个盛夏的蝉鸣。
初遇,他用这样的声音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把我的衣服给我。”
重逢,他还是用这样的声音,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随便取的。”
好疏离,好无关紧要的话。但为什么,她的眼睛又酸涩了呢?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脆弱,这么让自己难以理解了?
顾白屿终于抬起了头,而许北溟若无其事地迅速转过了身。于是,他所看见的依然只有她的背影。
他收回视线,舔了下干燥的唇,努力使声音自然而平静:“你……是要买纪念品送人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推荐。”
许北溟一侧唇角向上微勾。她没有注意到心中一闪而过的欣喜,疑惑询问:“纪念品这种东西还需要推荐?又不是衣服、饰品什么的。”
"当然需要啊。男女之间的审美、喜好不一样,不同年龄阶段的偏好都会不一样。你……"顾白屿抬眸看了许北溟一眼,瞬间就又垂下了头,声音也放轻柔了些许,好似在犹豫试探什么,“要送男士还是女士?”
“小孩,一个两岁的小女孩。”许北溟转头看向顾白屿,等着他给自己推荐。可看见顾白屿脸上的表情时,她不由奇怪地蹙了下眉,“怎么了?你为什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啊……那个……”顾白屿回过神,忙抹了下眼睛,擦去眼下溢出的泪水,"睫毛……睫毛不小心掉眼睛里了。"
“别揉眼睛,让眼泪把睫毛冲出来就好了。”
这样的话,他应该有理由在她面前落泪了吧?
可是,他凭什么哭呢?他有什么理由、什么资格去哭呢?
这明明是正常情况啊!她有了一个两岁的女儿,多好的事啊!她成为了一个优秀的妇产科医生,有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这本来就是她应该拥有的幸福生活。他应该为她高兴才对……他,只是太为她高兴了才对。
顾白屿松开下意识握住衣角的手,忍住哽咽,低声说了句:“恭喜你啊。”
“嗯?你说什么?”
顾白屿摇了摇头,没有再重复。他想,她最不需要的应该就是他的祝福。
他的眼睛还是湿润的,但眼泪没有再往外翻涌。对他而言,只要许北溟幸福,一切都没有关系。
许北溟虽然心中还是奇怪,但没有再追问什么。她拿起橱柜上的一个小熊娃娃看了看,又举起示意顾白屿,“这个怎么样?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可以,一般小女孩都会很喜欢。我帮你包起来。”顾白屿终于走到许北溟面前,拿过她手中的娃娃。
他已经很小心、很小心了,但指腹还是不慎碰到了她的手指。他下意识看了看,她的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他的心不可控制地又放起了烟花,但引线刚被点燃,就被突然落下的雨浇灭了。也许她只是懒得戴而已。
顾白屿啊,不要再给自己任何期待了。她不怨恨你,你就该感恩戴德了,怎么还能有这么不切实际的奢望?认清自己吧。她那么美好的一个人,不要再去玷污她了。
顾白屿的手还是很漂亮。即便在灯光下,右手手背和手指上细小的伤口有些明显。他把袖子向上折了起来,露出了手腕。
许北溟瞄了一眼,他的左手手腕上确实有一个头绳,平平无奇的黑色头绳,在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痕。
为什么不换一根宽松一点的呢?他不疼么?
看的时间似乎有点久,眼睛有些干涩,自主地就溢出了眼泪。许北溟不动声色地揉了下眼睛,扫了一下台面,问:“没有付款码吗?我没带现金,要怎么把钱给你?”
“不用给,就当……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吧。”
“你送给她的礼物?为什么?”
“因为……”顾白屿把包装好的小熊娃娃推到了许北溟面前,在灯光照拂下潋滟生辉的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直直对上许北溟疑惑的目光,“我很喜欢她。”
顾白屿……有些奇怪,比十二年前还要奇怪。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顾白屿肯定点头,又把礼物往许北溟那边推得更近了些,“已经包好了,你看看喜欢吗?”
许北溟压下心中那种说不出的怪异,低头去看。包装并不算精美,只是一个简单的浅蓝色礼盒,用深蓝色的丝带扎了一个蝴蝶结。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蝴蝶结,忽然笑了一声:“顾白屿,你系蝴蝶结的手艺有所长进嘛!哇,你不知道,你以前系蝴蝶结有多……”她猛地止了声,笑容也僵硬在了脸上。
沉默又开始发酵。
她和顾白屿以前也总是沉默,可那种沉默并不难耐,但现在,却好似百爪挠心般的难以忍受。
许北溟迫切想说些什么,越过这个话题,可一慌张,脑子只剩下一片空白,稍微清明一些,所浮现的却是当初的场景。
在和顾白屿相遇的那一年冬天,她不小心扭伤了手腕。有一天,她穿的大衣的带子突然散了。她的大衣很大,几乎能裹住两个她,带子一散开,风就毫无阻碍、肆无忌惮地往里灌。可她一只手完全没有办法,她也不想去求助任何人。反正又冻不死她。
她没想到,顾白屿会发现这一点。
大课间,等她做完题的时候,班上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只有顾白屿还正襟危坐。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背部,寒风瞬间乘机钻了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不由裹紧了大衣。
顾白屿一般都是等她走了之后才会走。所以她也没觉得奇怪。她越过顾白屿,正要走,却试着有什么东西在拽她,回头一看,顾白屿那家伙正拽着她大衣的带子。
“干嘛?”她本来就被这该死的带子搞得很烦,语气自然也差劲得很。
顾白屿并不在意,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说:“你是想踩着这带子,再摔一跤,把另一个手腕也扭伤吗?”
他的话也实在不好听。她刚要发作,但顾白屿又叹了口气,放低了声音:“过来。”
她虽然不情愿,还是走了过去,“干嘛?”
顾白屿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带子的另一端也捏在了手里,从腰带袢里轻轻抽出,认真地交叉、缠绕。
她穿的很厚,按理来说不应该会感觉到顾白屿喷洒在她小腹上的气息,可她确实感受到了,灼热的,几乎快要把她燃烧殆尽。
顾白屿的表情很认真,动作也是一丝不苟的,可系出来的蝴蝶结歪歪扭扭,一个翅膀在上,一个翅膀在下。
她摸了摸,似乎还能感受到他手心里的温度,心也因此暖了起来,但嘴里却还是吐出一句:“丑死了。”
许北溟不想让顾白屿知道,她其实对于过去还耿耿于怀,她其实根本就没有他那样洒脱。
可,心里有个念头又在叫嚣着:“就应该让他知道!他让我受了那么重的伤,转过身就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凭什么?我就是要告诉他,我因他而受的痛苦!我要让他愧疚!让他连笑一下都觉得自己会下地狱!只有这样才公平!”
但,就像不想看见母亲流泪一样,她也不想看见顾白屿那双漆黑但明亮的眼睛落下一滴泪。
因为,那个时候,顾白屿真的对她很好,很好。他那一颗放在她碗里的金灿灿的鸡蛋,足以让她原谅一切命运强加给她的苦难。
那不是他的错。是命运对她的愚弄。
它妄想把她也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变成另一个母亲。她不会让它如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