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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九十九

他丢下这句话就忿忿地转身离开暖阁,砰地一声摔上阁门。片刻,外面的声音全然消失了,兰卿才终于卸下硬撑的伪装,低低地连声咳嗽起来。

他的确是在虚张声势。凭兰卿方才那一针的劲力,并不足以产生他说的那样严重的后果,但到底唬住了杜陵,使自己免于受辱,总算是万幸。

身上被人以掌击伤的部位烧灼一般地疼痛,功力反噬造成的内伤也有加剧之势,最难过的是穴道被封,兰卿连换个姿势都做不到。他胸口阵阵抽痛,喉咙干渴得似要冒烟,但是不会有人给他水喝,他只能咳嗽着,试图缓解咽喉的不适。

没想到他这个睥睨武林的霜雁教主,居然会落到这步田地……兰卿喘息般自嘲地一笑,立刻又咳了几声。即使强行冲开穴道,眼下的自己也不是杜陵的对手,根本无法逃出这里。事到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了,兰卿无可奈何地一叹,不再在心中苛责没用的自己,思绪转而移到被自己留在荒山大树上的那个人。

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兰卿并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辰,不过,宁致远应该照自己说的去接他了吧。毕竟事关自己的儿子,就算信不过自己,他应该也不会不放在心上。

猜测宁筠现在应该已经平安无事了,兰卿轻吐了口气,不由从心底生出几分近似凄凉的情愫。

还给他的玉锁,还有机会让他再给自己戴上吗?兰卿想着,神志重又渐渐模糊,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未至寅时,宁致远带着家丁,凭着记忆寻到蟠龙寺后山那棵大树。借着松明的光亮,宁致远很远便看到树下倒着一个人,他急忙带人跑过去,定睛一看,不是自己的儿子又是谁?

“筠儿,你怎么了?快醒醒!”宁致远慌忙抱起失去意识的宁筠,轻轻拍打他的面颊,连声唤着。然而不论他怎么叫,宁筠始终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宁致远只得唤家丁过来背起宁筠,匆忙回府。回到家,顾不上向惊愕焦急的夫人与儿女说明情况,宁致远安顿下宁筠,便急急差遣下人去请郎中给宁筠瞧病。大夫诊断,宁筠受了内伤,而且似乎受到什么刺激,伤了心气。他写了几个药方让宁家人定时给宁筠服药,还叮嘱切不可让他再劳心伤神。

这个夜晚,宁府上下灯火通明,没有人有睡意,大家围着宁筠忙得团团转。熬好药后,好容易撬开宁筠的牙关给他灌下去,宁致远一家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老爷,这到底怎么回事?筠儿他出什么事了?”

面对夫人的焦急追问,宁致远跟她讲不清楚,只能说宁筠遭到偷袭,含糊带过。宁筠的呼吸略略平稳了一些,宁致远心情稍缓,嘱咐家仆好好照看宁筠,便打发其他人去休息,自己也随后跟着离开。

眼前恢复清晰之时,映入眼帘的,是雪亮的日光。过强的光亮刺得眼睛生疼,宁筠本能地又闭上眼睛。然而,脑中混沌的记忆却被光芒唤醒,蓦然回想起昨夜,宁筠骇然地弹起身子,半途却又不支地倒回床榻。

响声惊动了一旁守着的仆人。见宁筠醒了,急忙跑到床前。

“少爷,您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宁筠大口喘息着,缓过劲来后,慢慢支撑着坐起来。他偏眼望望窗外,看日头的高度,大概已经过了晌午。自己居然昏睡了这么久!宁筠急不可耐地抓起床边的外衫披上身,然后下床。

“少爷,您要干什么去?”仆人急叫,“您身子不好,不能下床的!”

宁筠充耳不闻,下地摇摇晃晃向房门走去。仆人看得心颤,只得上前搀扶,宁筠却下意识地甩开。

兰卿……此刻他心中无他,只有这个名字。昨夜他眼睁睁看着兰卿为了让自己脱身,毅然牺牲自己,他的心几乎要四分五裂了。没多久,那一簇簇火光便鱼贯地下了山,想是杜陵等人的目的已经达成。兰卿怎么样了?他被带走了,抑或……胸口仿佛有一把凿子一下一下凿着,痛楚和恐惧令宁筠再也无法支持,意识骤然中断。再醒来时,便是此刻。

黑暗一般深沉的忧虑和恐怖充斥了整个心胸。他不能再这样什么都不做,必须弄清兰卿现在究竟在哪、情况如何。落在敌视落雁教的武林盟手中,兰卿会受到怎样的折磨,宁筠不敢想象,无论如何,一定要尽快把兰卿救出来……!

若是就此失去兰卿,我……

“筠儿,你怎么起床了?要干什么?”

听到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宁筠止住即将迈出厅堂大门的脚步。对了,兰卿在哪里父亲肯定知道!宁筠急促地转过身,声音颤抖着问:

“爹,兰卿……上官兰卿怎么样了?杜陵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宁致远惊诧地望着儿子,惶惑之中却隐约有一丝不出所料之感,对此他反而更加惊愕。

果然,筠儿跟那个上官兰卿似乎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纠葛。可是,什么样的纠葛会让宁筠紧张成这样?要知道对方可是曾经掳走过他的人啊。至于那上官兰卿,他的表现也很奇怪,昨晚已是他第二次保护宁筠了,这些都是自己亲眼所见。他们之间,到底……?

宁致远下意识地眯起双眼,审视着儿子。宁筠这厢得不到父亲的回答,急得浑身发抖。

“爹,昨夜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人对上官兰卿做了什么?你快告诉我!”

听他几乎用吼的声音诘问自己,宁致远怔了怔,终是不忍再为难儿子。

“他昨夜被带到杜陵的洛阳别府了。杜陵和武林盟六大派等人清早已经启程,押送上官兰卿去扬州。”

宁筠一听,双腿顿时脱力,差点跌坐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勉力维持镇定。

“谢谢爹,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他简短地道了一句,转身又往门外走。宁致远又惊又急,抢先拦住他。

“胡闹!你这副身子怎还能往外跑?不要命了吗?给我回屋躺着去!”

宁筠凝视父亲,眼中满是恳切,更有显而易见的坚决。

“若是我什么都不做,若是我就此失去那个人……儿子虽生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