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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空无一人的地上留下两道鲜红的血痕。不远处传来哭喊:“陛下,是娘娘说关心陛下龙体,并无他念啊!奴才只是听命行事!奴才冤枉!”

“啊——”

黑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伴随着铁烙烫糊皮肉的声音,从沉闷的黑暗中传出。

王善德未忍住蹙了下眉,语气含忧:“陛下,牢中阴冷,龙体要紧。”

窗外漆黑一片,树枝伸出爪牙,压在窗牖上。

养心殿内,烛光微明。

王善德端着东西过来,恭敬道:“陛下。”

浓褐的药汁熬在碗中,苦辛气挥之不去。

沈回钦换了一身寝衣,抬手将药碗接过。他未用汤匙,端过药碗饮尽。

王善德颇为自责:“怪奴才当年未曾察觉,方让陛下中了贼人奸计。”

四年前张冉诞下六皇子,彼时沈回钦尚在边境。一边是乖巧的幼子,另一边是随时有可能失了控制的长子,张冉心一狠,半年前,她便暗中让人在沈回钦用的灯芯上泡了剧毒,好在发现得早,然日积月累数月,毒素到底还是侵了骨髓。

此后沈回钦身体便不如从前,偶尔甚至会出现眼盲之症。眼下用药,只能将毒性暂时压制。

只是此事不可外传。

“非你之过。”

沈回钦不甚在意,将空了的碗搁下。

王善德端了漱口的茶来:“陛下,传信之事,是否当真是太后娘娘所为?那太监既死活不愿说,该如何是好?”

“不像。但也难保没有她的参与。”

他心中已有了计较,只是如今未到时候。

“陛下,先前江郎中求陛下示下,那奸细该如何处置?”

“留着无用。”沈回钦将沾上药汁的手指拭净,“杖杀吧。”

“奴才明白。”

白沚漪回宫时,不知金嬷嬷同白今颂说了什么,白今颂的脾气竟平复了不少。

白沚漪虽未亲耳听到,但也能猜出,翻来覆去不过那么几句:那小贱人身份低微,小姐何必同她计较?眼下咱们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若是小姐发了脾气,传出去,倒坏了小姐的名声。待来日您当上皇后,她便没了用处,届时如何折腾,还不是小姐您说了算?

这些话白沚漪听得多了,心里早已掀不起波澜。她回去后,迅速将诏拟了。接下来几日,白沚漪都以体谅白今颂手腕酸痛为由,让人歇着。

她的本意是能拖一日是一日。懿旨刚下,所谓的奸细也未抓到,她只求先安生几日,莫在这个关头再犯到沈回钦头上。

宫墙边上的柿树不知从何时起,已挂满了橙红的果。

这个时节的鲈鱼最是肥美。她每日剩下一些,便叫人装在膳盒里,给御花园里的猫带去。

抿春蹲在地上,珐琅祥云的膳盒里摆着一碗鱼汤,几只狸奴正围着吃得津津有味。

抿春年纪小,觉得这些猫可爱得紧,没忍住伸手逗弄。今日却发现角落里多出一只小奶猫。她眼睛一亮,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娘娘,将那狸奴一把抱起,献宝似的递给白沚漪:“娘娘瞧,好小的猫。”

白沚漪抬手接过。只见这狸奴浑身黑得像煤球。她抬手揉了两把,瞧见它胡须上沾的汤汁,不禁有些嫌弃:“好丑。”

狸奴抬起一双橙溜溜的眼睛瞪着她,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金嬷嬷眉心微蹙:“娘娘,这畜生野性难驯,快些扔了为好。”

她话落就要把那狸奴拽过,白沚漪身子偏了偏,将猫护在怀里。她微微一笑,不动声色的将狸奴递回抿春手里:“放回去吧。”

抿春眉眼弯弯:“是。”

这几日白沚漪早出晚归,倒像是避着什么人似的。白今颂每回去寻白沚漪,皆是扑了个空。

白今颂站在空无一人的殿中,冷声:“这懒骨头,成日不是吃就是睡。”

她余光瞥见一旁矮几上的珐琅祥云膳盒,扬了扬下巴。

紫溪自然知晓主子说的是谁。她紧张道:“小姐……这是太后娘娘的东西,如此是不是不大合规矩?”

白今颂眉头一蹙,气得抬手掐了她一把:“一个洗脚婢生的东西,你还真拿她当娘娘了?她的东西全是白家给的,若没有白家,她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也配有自己的东西?”

紫溪又痛又怕,双目含泪:“是,是,是奴婢说错话了。”她忙上前,将那膳盒端了过来。

膳盒打开,里面的鱼汤尚冒着热气,鲜香扑鼻。

白今颂冷哼了声:“满脑子全扑在吃的上头了。她吃的东西,想来都是好的。”

“拎上膳盒,出门。”

“小姐,去哪儿?”

“勤政殿。”

陛下处理政务繁忙,是以御花园去得少。那她便以替太后送羹汤的名义,主动上门。陛下碍于孝道,自然不会拒绝。

午后日头正盛,日光斜铺在案角的鎏金香炉上,一股清苦的药香缓缓溢出。

细闻又透着雪松的气息。案后,一只修长的手将刚批阅好的奏折合上。

静默的大殿外传来人声:“陛下,尚书府二小姐替娘娘带了羹汤给您,于殿外求见。”

笔尖微顿,指腹摩挲了下笔杆。沈回钦眼未抬:“请人进来。”

不出片刻,殿门打开,白今颂步伐端庄,步入殿中。

“臣女参见陛下。”

“免礼。”

沈回钦嗓音清冷,说不上疏离,却让白今颂面上笑意不自觉淡了些。

她手里端着膳盒,婉声道:“陛下理政辛苦,娘娘关切陛下身体,特嘱托臣女送碗羹汤过来。秋日鲈鱼最是鲜美,又有健脾益胃之效,陛下尝尝。”

“替朕谢过母后。”他抬手,将毛笔轻搁下。

那碗尚有余温的鱼汤被端放在沈回钦面前,触手可及的位置。

沈回钦执起汤匙,轻舀了舀碗中奶白色的鱼汤:“白姑娘在宫中多日,可还适应?”

“劳陛下挂心。宫中宝地,风水养人,一切都好。”她面上笑容恢复了些,两颊生晕,从袖中取出一盒熏香,“这熏香有安神静气的效用,取了数十种草药调配而成,臣女听闻陛下有失眠之症,便亲手做了一盒,想献于陛下,望陛下不弃。”

“白姑娘有心了。”

“这熏香需得隔着香炭加热,陛下若不嫌弃,臣女替您点上吧。”

沈回钦看着碗中的鱼汤,不置可否。

白今颂见他未拒绝,便提裙上前,香盒打开,她待要动作。

“白姑娘适才说,这鱼汤是母后让人送来的?”

“是。”白今颂睁着一双杏眼,试探,“陛下可喝得惯?”

沈回钦意味不明道:“母后有心了。”

白今颂这会生出几分不悦来。分明是她来送汤,陛下却始终未拿正眼瞧她。

她耐着性子,转头看见一旁书册上的字,婉声夸赞:“陛下不愧为天子,笔锋遒劲,当真字如其人,风骨凛然。”

手中香点好。白今颂道:“这香需得配着按摩穴位,方有更好的效用。想来陛下也累了,臣女替您揉揉眉心可好?”

她话落,见沈回钦看着一旁的书册,并未说话,便大着胆子伸手。就要碰到他头的瞬间,一道森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眼神一改从前温和神色,透着寒意,仿佛要刺入骨髓般,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手边的香炉不慎被衣袖带得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白今颂双腿一软,慌忙跪地,白着脸道:“陛下恕罪。”

“啪。”

银勺轻搁在碗边。

沈回钦看着汤底飘着几片碎鱼肉,神色淡淡:“白姑娘本是入宫陪伴母后,却对朕煞费苦心。这是白姑娘的意思,还是母后的意思?亦或者说……”

“是尚书大人的意思?”

白今颂未想到沈回钦会突然这般,拽紧了拳心,忍住心中惊颤:“是姐姐关心陛下身体,让臣女过来。臣女也是为姐姐分忧,不想惹了陛下不快,望陛下责罚。”

“哦?”他语气含笑,眼底却无一丝温度:“原来母后这般在意朕?”

“姐姐……姐姐说,陛下既奉姐姐为养母,姐姐自然要担为母之责。是以挂心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