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卸下那朵艳红的牡丹,金钗也被拔下,只留了几支玉簪与点点兰花作伴。
“女官大人?”清钗柔柔一笑,给二位倒上热茶,“真是够巧,又见面了。”
说完,她又去妆奁里摸出一只药罐来,慢条斯理拨开头顶青丝,而后掏出一点膏体,轻轻揉化在那鼓包处。
头上传来指腹温热的触感,崔迟幸只觉全身酥软,身子又要瘫倒。
“真是失敬,不曾想会砸到你......”头顶传来歉疚的声音。
崔迟幸戳破:“姑娘是有意掺水的?”
话音落下,头上的打圈按摩一顿,随后又缓缓按揉。
“我又不愿意见到那群人......就算要扔,不也得让他们吃个苦头才是?”清钗说,“失策失策,苦了您了。”
崔迟幸又笑,安慰道:“无妨,幸好是我被砸到了。”
“你们早就认识啊?”一旁严渺插嘴。
二人颔首,崔迟幸解释:“之前在三月河旁偶遇过。”
清钗将药罐收回去,转身回来,瞥见她手里那只磨河乐。随后笑意盈盈:“奴家怎觉着......这泥人儿有些眼熟呢?”
“是吗?”严渺拿过来细瞧,“看不出来,倒像个狐狸成精。”
狐狸精。
闻言,清钗忽地娇笑出声,用扇子掩面,瞥了眼那泥偶主人的脸。
崔迟幸一把夺回,喝了口茶,什么话也没回。
“说说罢,想听什么?”
清钗抱起琵琶,指尖轻拨两弦,泠泠如泉的妙音便一泻而出,静待着品茶客的回答。
“听什么?”崔迟幸支起下颌,缓缓道,“我不识音律,姑娘愿意弹什么,我便赏什么。”
闻言,清钗怔愣片刻,将身后琴谱放在桌上:“姑娘若是不识音律,从此处挑拣也可。”
“她不识音律?”严渺被茶水呛住,笑回,“清钗姑娘,你可甭听她瞎说了。”
崔迟幸将琴谱塞回她手里,温言:“只弹你所钟爱的。”末了,又接上一句:“若是我们不识得好曲,还望清钗姑娘勿怪。”
抱着琵琶的美人哑然,但笑不语,回到绣花圆凳上,随意拨弄两三弦。待试完音色后,指尖翻飞跳跃银弦。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流水残花随袅袅清音浮现在眼前,哀婉凄恻的歌声交缠于泠泠琵琶曲,如泣如诉。
“红泪烛泣春阑珊。试摇小扇,空帐独鸾。月上东墙待夜阑。身不由己,心自长黯。望此高楼无藏处,凝妆醉晚,花窗隐叹。”
曲调乍一听是悠扬激扬的,犹如冬雪融润池边绿草,偏偏这曲不像是在颂唱春草又生,倒如哀叹碎玉消逝。
唱曲的人是锁紧眉头的,眼神飘忽至小窗明月,琴音乘着夜风飘散,似能落入千户万户,让这佳节也变得沉寂。
……
听罢两曲,余音不歇。
“花魁姐姐,你是不是弹错谱子了啊。”严渺不停拿帕子拂擦眼角,“我怎么越听越想哭呢。”
崔迟幸垂首,只觉这琴音流进心房里堵住血流,一味愁上心头。
“清钗!好好的节日你奏靡靡之音是何意味!”
门外老鸨冲了进来,怒气冲冲呵斥道。
崔迟幸:“是我让清钗姑娘弹的。”她又歉疚一笑,将人推出房去:“您别怪她,我们还得赏曲儿呢。”
老鸨瞅着房内羞羞答答哭泣的男子与抱着琵琶失魂落魄的花魁,一甩帕子,没好气地走人。
崔迟幸回身,摸出自己的丝绢,俯下身子去擦拭一人眼角几不可察的晶莹。
“且放宽心,弹你想弹的吧。”她看着她的眼睛,眉眼弯弯,语气认真。
清钗回望着这双装满笑意又含几分复杂情愫的眼,怔愣良久,而后一笑:“说来是我不好,怎好在上元佳节奏这么些曲子……”
“过往客人都爱听恢弘大气的正乐,我亦是许久不曾唱哀怨的小曲儿了。”她垂首看着自己的琵琶,轻语呢喃,“也不知怎地,今日偏偏就是想弹……”
“无妨,能闻姑娘一曲,是我们的荣幸。”
“您莫要这么说,奴家不过是一介伎子,怎配得上贵人妙赞。”
崔迟幸笑说:“古有高山流水遇知音,今有美人抱琴诉情思,能闻姑娘真心,怎不算是我的荣幸呢?”
清钗忽地笑出声来,连声应是。
此时,严渺皱了皱鼻子,问道:“这屋内点了什么香,闻着有些清苦,倒是令人安神。”
“是我自个儿调的香。”清钗盈盈一笑,“早年远游学得一些医术,故而略懂熏香与药方。”
二人又想起来时经过的充斥着清淡药香的小厨房,恍然大悟。
“哇!那姑娘是否也会把脉?”严渺惊呼。
瞧着清钗诺诺点头,他兴冲冲地坐在她身旁,将袖子一撩:“可否请您一试?”
崔迟幸汗颜,将他袖子扯下:“哈哈哈…姑娘勿怪,他糊涂。”
怎料清钗来了兴致,笑说:“无妨,我试试,不然这医术不练则退。”说着,她便搭上条帕子,指腹细细感受着皮下经脉。
片刻后,她收回手,若有所思地沉吟着。
“如何?”严渺忐忑。
“伸出舌头给我瞧瞧。”
虽觉难为情,但仍照做。
“公子是否长觉腰膝酸无力,畏寒肢冷。”
严渺看了眼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连连点头。
“脉象沉迟……”清钗沉吟着,最后下了个结论,“公子有些……阳虚。”
话音落下,崔迟幸咳咳两声,背过身去偷笑。
严渺连忙抽回手,哀嚎:“羞死人了羞死人了,还好就你们两个在。”他又扯着崔迟幸的袖子回身,怒言:“笑什么笑,你过来试试!”
崔迟幸推开他,坐下来一试。
“舌质淡红,舌苔薄黄,濡滑脉……姑娘是否月事不定,月水异常。”
崔迟幸瞟了眼严渺,严渺自觉捂耳。
“是。”
“心脾两虚,月事失调,姑娘这是多思多虑,常喜冰食,过度疲劳导致心脾受损,需以静养时日,万万不可再劳神了。”
严渺偷听:“我们崔郎中和个陀螺一样就不带喘的,还不知晓自己带病呢。”
“无妨,静心养着便无大碍。”清钗轻笑,又道,“以木香、白术、茯神、干姜……几味作药,小火熬煎,每日两副便可。保持心态平和,不可有波动。”
崔迟幸犹豫点头:“好吧……我实在是有些怕苦。”
清钗:“良药苦口利于病,姑娘可得仔细着身子。”
“这才头一回上楼来,不若姑娘剩余四回都来我这处把个脉,瞧瞧身子骨有无好转?”
“好好好,姑娘别嫌我们才是!“严渺本就爱听曲儿,连忙替她应下。
三人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房外老鸨不满地催赶:“时辰不早了,二位客官。”
崔迟幸起身,同清钗告别。
待二人离去,清钗推开小窗,俯视楼下身影。
“叫你看着王候伯爵家的子弟丢,你就这般不长眼。”老鸨气不打一出来,捂着心口痛呼,“哎呦,损一大笔银两!”
清钗望着那身形,浅笑回言:“花球有情,奴家做不得主。”
她收回视线,看向那被簌簌风吹翻动的词谱:
“身不由己,心自长黯。”
一声轻叹散尽于朔风中,未闻回响。
……
楼下离客刚出楼门,便碰见熟人。
严渺:“何净,谢之苗,你们也在这儿?”
“是啊。”谢之苗抢回,讪笑道,“何净说想来瞧瞧热闹,我便跟着来了。”
“可惜你们来晚了,这会儿都散了呢。”
“那我怎么瞧见你们进去了呢?”
严渺:“那花球把迟幸给砸中了。”他笑着扭头,却身侧人正看着谢之苗,神情复杂。
“因祸得福!”何净笑言,“好生羡慕啊,要是我也能听上一曲便好了。”
“今日还有府中还有要事,便先告辞了。”一旁静默的人先出声,转身就走。
“哎等等我!”严渺急忙跟上。
留下其余二人在原地。
“我们也走吧,之苗。”
何净牵着她的衣袖,却见谢之苗还未收回眼神。
过了片刻,她才终于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容:“走吧。”
……
又过几日,礼部众人休沐已尽,纷纷回衙署厘务。
因着除夕宫宴那晚的事,不少寒门仕人愈发亲近这位新晋的崔郎中,从她甫一进门便开始欢迎:“拜见崔郎中。”
崔迟幸被这群人闹得头大,赧笑回言:“不必如此多礼,迟幸多亏了诸位同僚帮扶才能有今日。”
众人数日未见,互相插科打诨,一阵欢声闹语直临厘务时辰才终于消停下来。
“王大托我给你带过来的。”余眷京凑了过来,将食盒递在案上,“他说怕你忙,便不叨扰你去他的开业礼了。”
崔迟幸打开一瞧,是两屉梅花甜糕,遂笑回:“他递给你时,瞧着心情如何?”
“那叫一个喜气洋洋眉开眼笑!”余眷京拿起一块塞入嘴里,囫囵道,“若是你能去,他肯定恨不得八抬大轿把你迎进去。”
“那我还是不去的好。”
余眷京咂咂嘴又说:“你可没瞧见那场面,人山人海都争着去买画呢,今早还是齐御史家的家仆带头登门的,好些个儒生慕名前去呢。”
崔迟幸默然浅笑,想起几日前登齐府门的场景:
“叔父,你可喜欢阿幸送你的画?”
“就算不是我们阿幸送的,叔父也喜欢得紧。”齐柏回言,“可否告诉叔父这画是从何处寻的?”
“那叔父先答应帮阿幸一个忙可好?”
她凑近齐柏耳边低语一番……
再回过神来,余眷京问:“不过,你是怎么想到帮王大一把呢?”
许久前的往事又倒映在心头——
初来盛京的一个春日。
“姑娘?姑娘?”王阿婆焦急地唤着坐在地上全身佝偻的女娘。
她甫一抬头,豆大的汗滴顺着脖颈滚落,无力解释道:“无妨,我……癸水来了。”
阿婆慢慢将她扶到摊上,调了一杯红糖姜水。
“是一个人在外吧?”阿婆关切问道,“可得当心身子。”
崔迟幸捧着暖和的红糖水,一谢再谢:“多谢阿婆,我初来京城为官,身子有些不适应……”
听见官字,阿婆双眼冒光:“女官?哎呦好生厉害!”转而又叹了口气:“若是我儿也能同你这般能干便好了……”
二人闲聊起来,一见如故,分外投缘。
“我那儿啊中也中不了,唉,他的心思就在那画上,可你说说,这能是门好营生吗,能养活自己吗!京城里的丹青名手那么多,他算得了什么?”
“唉,那学堂的夫子又说他资质平平,不要在功名上空耗心血……可我只觉得是他不够刻苦罢了,俗话说勤能补拙嘛,他一天到晚勾着狐朋狗友走街串巷,我老婆子头疼啊!”
起初崔迟幸也以为是王大不够刻苦的缘故,后来见过王大的丹青与政论,她意识到——有些人,他的灵根注定在另一条道上,强求不得。
王大的丹青可谓妙笔生花,活灵活现,较之京城各位大家也不输风采,而从那涂涂改改的政论来看,他已然尽了全力,仍是徒劳无功,难免落得暗自神伤,自暴自弃。
目睹着阿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常觉身体不适,却还要佝偻着腰身日夜营生以盼自家儿郎成龙中举。
崔迟幸终忍不住吐出内心真言。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明白阿婆心中所想,可世上不是只有入仕为官这一条道路才能够养活自己,若人人都要往这条道上挤,谁还来剪裁华衣,供给美酒,摇船渡人……”
“只要能够用双手为自己谋划前程,不偷不抢,凭着本事为生,那又有何不可呢?我曾见过王大哥作画,阿婆,相信我吧,也相信他。王大哥定不会明珠蒙尘,只是缺少知音罢了。”
……
再往后,她帮着题字,帮着卖竹筒凉饮吸引好赏雅作的回头客,又给各位同僚举荐赏画……一步步帮着唱响名声。
如今,王大的云砚堂就开在长乐街上,未开业前就已引得好些人排号取画,生意兴隆。王阿婆更是乐得红光满面,先前干瘦枯黄的身貌如今也丰腴精神起来。
思及余眷京先前的问题,崔迟幸看着她,笑说:
“世上道路千条,又何必拘泥于一隅。科考落榜并不能决定人的命运,我想,他既然好作美画,为何不能为自己的人生绘出一笔绝色丹青?”
“崔郎中还挺聪明。”余眷京捏了把她的脸,笑着回座。
崔迟幸捏住她的手,转头却不见身侧人,遂问:“徐诺呢?”
“侍郎说她家中有事告假几日。”
一人衣摆下颤动的指尖若浮现在眼前,崔迟幸轻叹口气,扫清杂念,继而投入公务中。
……
又是一日放归。
崔迟幸同余眷京告别,顺带伸了个懒腰,今日难得活少,她收拣起公文等着采薇来接。
“迟幸,能帮我瞧瞧这份公文么?”何净忽地探头来,涨红了脸,声如蚊蚁,“又来叨扰你了……”
刚起身准备离去的人又坐回位置上,牵起嘴角,认真端察起手中文书。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李清照《一剪梅》
本周更二休一
清钗后面唱的那段词是我自己乱写的 不要细究格韵问题(古人应该没我那么蠢蠢)感谢各位大人的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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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2 花魁把脉,崔娘卖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