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乔黎问。
那人沉默了片刻,答非所问:
“你手里那把钥匙,是不是梅花的形状?”
乔黎低头看向掌心,确实是梅花。
那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尊人偶上:“另一把,应该在她手里。”
乔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人偶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右手掌心朝上,果然托着一把钥匙。
只是那把钥匙的顶端,雕的是一朵荷花。
梅花,荷花。
乔黎脑子里飞快闪过什么,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身边的人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入手触到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
“喂!”乔黎吓了一跳:“你到底行不行?”
那人抬眼看了她一眼,明明脸色白得像纸,语气却依然淡淡的:“你觉得呢?”
乔黎被他这眼神看得莫名心虚。
毕竟刚才是她松手才导致人家撞墙的。
她干咳一声,有些尴尬的扶着他靠墙坐下:“你先歇着,我去拿钥匙。”
那人却抬手拦住了她,目光落在那尊人偶上,声音低沉:“别轻举妄动。这地方机关重重,没那么简单。”
乔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人偶脚下踩着的地砖,颜色和四周略有不同,隐隐有细微的纹路延伸向四周。
她眯起眼睛,脑子里飞快过着师傅当年教过的那些东西。
这种布局,有点像传说中的……
“八门金锁阵。”
她脱口而出。
长明灯的火光晃动,将人物脸上的阴影切的支离破碎。
那双黑曜石镶嵌的眼睛在火光下泛出诡异的光,似乎无论乔黎站在哪个角度,那道视线总会黏在自己身上。
乔黎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往后退了两步,不由在心里吐槽:
这地方还是皇宫吗?搞得跟鬼屋一样。
那人似乎没听清方才的话,重复问了一遍:“你刚才说是什么阵?”
乔黎道:“八门金锁阵,按奇门遁甲排布,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这间密室的生门……”
“所以,”那男子顿了顿,视线落在那人物脚下的地砖上:“生门就在她脚下,可问题是我们要怎么过去?”
按照刚才的情况来看,他俩要是按照寻常方式直接走过去,恐怕会被那些剑捅成筛子。
话没说完,他身形晃了晃,乔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入手又是一片黏湿。
血还没止住。
“你先歇着吧,”乔黎把他按回墙边,“再逞强,一会儿真得我给你收尸了。”
那人靠在墙上,抬眼瞧她。
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的,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你懂?”他问。
“现在这情况,我不懂也得懂。”
乔黎没搭理对方,只是蹲下身子仔细观察那人偶脚下的地砖。
这倒霉八门金锁阵她当然不懂,自己是学开锁的,又不是学排兵布阵的,就算听师傅提起过,可也不可能会。
但乔黎心细,很快便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人偶摆放的位置,正对着密室的正门,左右两侧各有一盏长明灯,灯座是莲花形,与寻常寺庙里的佛前供灯一模一样。
再细看那人偶的姿态:双手交叠,嘴角含笑,眼睛平视前方。
乔黎脑子里灵光一闪。
这不是普通的人偶,这是神像。
“你刚才说的那句是她,恐怕就是原先住在这里的那位娘娘吧。”
乔黎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话,反而让男子愣了片刻,随后才回答:
“没错,就是那位兰妃娘娘。”
宫里那宫女说过什么来着?
兰妃此人,心善,愿为百姓施粥,上京城都有传言,说她是神仙降世,专门来救济百姓的。
既然是被当成神仙供着,那拜神该用什么姿势?
乔黎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下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你这是做什么?”
“拜神。”乔黎言简意赅。
她双手撑地,额头触地,恭恭敬敬磕了个头,然后保持着跪姿,膝行往前挪了一步。
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磕了个头,再往前挪一步。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身后那人沉默了足足好几秒,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复杂:“你是,认真的?”
乔黎头也不回:“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那人没说话。
乔黎继续磕头,继续往前挪。
每磕一下,就在心里默默念叨:
兰妃娘娘,我不是故意闯您寝宫的,实在是被逼无奈,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待到磕了第七个头时,乔黎。已经挪到了人偶面前。
她抬手,去够钥匙。
就在乔黎指尖刚触碰到那把钥匙时,便听身后也传来一声闷响。
乔黎回头看去,只见那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跪下了,正学着她的样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清贵冷峻的面孔,此刻却有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乔黎蹙了蹙眉,旋即扯出了个微笑:“看来我们沈大人,也有一颗敬畏之心。”
那人动作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火光晃动,乔黎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他低声说了句:
“你倒是不傻。”
废话,令牌都看见了,再看不出来,那乔黎也不用混了。
不过眼下没空掰扯这些,乔黎攥着那把荷花钥匙站起身,膝盖酸的差点又跪了回去。
那人偶身后果然有两个锁孔,一左一右,正好对应着梅花和荷花的形状。
“钥匙给我。”乔黎伸手。
那人撑着墙走过来,把梅花钥匙递给她。二人指尖相触,又都默契的移开手。
乔黎此时注意力全在锁孔上,她。先是仔细检查了一下锁孔,确认与钥匙相对,然后把梅花钥匙重新递回去,仔细嘱托:
“我数到三,我们一起插进去,然后转。”
她说这,把荷花钥匙对准右边的锁孔,开始数数:
“一,二,三——”
咔哒。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紧接着整面墙开始震颤。
长明灯剧烈晃动,那火光将人影拉的扭曲变形,乔黎。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撞上一堵温热的墙。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手臂虚虚挡在她身侧,没碰到他,却刚好把她护在怀里。
周到且有分寸。
“别动。”他压低声音。
只是话音刚落,面前的墙壁轰然裂开。
一节长梯缓缓出现在眼前。
与之一起来的还有新鲜的空气与月光。
月光涌进来的那一刻,乔黎几乎要哭出声。
亲舅二姑姥爷,可算让自己跑出来了!
乔黎不由的伸出袖子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泪水,可忽然意识到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这墙又是裂又是晃的,声音这么大,肯定会引来宫里人的怀疑,那自己逃跑这一事不就露馅了吗?最后被处死,不还是小命呜呼?
那她今晚这是在做什么?
无用功吗?
似乎是为了证实她的想法,门外此刻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巡逻的侍卫。
“走!”
身后那人推了她一把。
乔黎也顾不上膝盖的酸痛,抓着钥匙就往台阶上跑,身后那人也跟了上来,待到两人冲上阶梯,入目便是一间厢房。
破旧的窗户,落满灰尘的小几,半塌的床榻,不难让人看出这还是在兰妃的寝宫中。
不知是这院子太偏,还是侍卫耳聋,两人发出这么大声音,居然没有一人上前查看。
乔黎松了口气,旋即低头看向手中的钥匙,梅花和荷花的图案并排躺在掌心中,像两朵新鲜的花。
只是还不等她细看,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了。
乔黎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睁开,一抬头正对上那人的眼睛。
那张脸此时比在密室里看得更清楚,鼻梁高挺,瞳色奇淡,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清水里,清灵灵一片。
“你——”
乔黎刚想开口,却只觉手上一松,那把两把钥匙被对方拿了去。
“这个东西你可不能带走。”那人把钥匙揣进怀里,动作行云如流水,完全不像个伤员。
乔黎瞪眼:“那是我——”
“是你拿的,但是你不能带走,”对方打断她,语气平静的堪称理直气壮:“这是证物。”
乔黎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伤员一般见识。
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行,您是官,您说了算。那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说完,转身就去撬门。
许是这屋子还算正殿的原因,上面的门锁倒是没有被人拿走,两人要想出去还是得撬锁。
乔黎赌着气,走到门边。
门上的锁是老式的挂锁,她抽出袖子里那根银簪,插进锁孔,手腕轻轻一转——
咔哒。
锁舌弹开。
前后不到五秒。
乔黎把锁取下来,轻手轻脚推开一条门缝,刚探出半个身子,后领就被人揪住了。
一股力道把她拽了回去。
门在她面前重新合上。
乔黎:???
她回头,那人正倚在门板上,一只手还攥着她的后领,面色苍白,眼神却稳得很。
“你干什么?”乔黎压低声音,语气已经带了点火气:
“钥匙不都让给你了吗,再说我刚刚救了你,好歹也算你半个救命恩人,你可不要恩将仇报!”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说不上凶,但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乔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窗台边缘。
良久,见对方还是不开口,乔黎一咬牙:
“行,”她破罐子破摔:
“你现在抓住我,你自己本身在这儿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搞不好是宫外小偷偷摸进来偷东西的。把我供出去,咱俩都讨不着好,大不了一起死呗!”
话音落地,那人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在夜色里几乎听不见,但乔黎还是看见了。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化开,就连嘴角都嘴角微微弯起,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笑什么?”乔黎警惕地盯着他。
他没答话,松开她的后领,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随手抛给她。
乔黎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
青铜质地,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是大理寺的纹印。
月光下,那两个字清清楚楚。
“大理寺少卿,”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沙哑,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晰:
“沈渡。”
沈渡道:
“现在我想,你有必要好好解释一下自己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