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就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整个大脑处于宕机状态,乔黎整个人都麻了。
身下这人,还是活的。
不仅是活的,甚至好像还有腹肌。
也别问他怎么知道的,问就是摔的太准,手正好按在人家胸口上。
句也许是古代人习武较多的原因吧,那结实的手感,隔着衣料都能清晰地感知到,甚至还能称得上一句弹性极佳。
可现在这个情况乔黎那还有心思犯花痴?
此时他脑海里飞速闪过两个念头:
第一,这深更半夜,破旧废宫,地下密道,是个正常人谁在这?
第二,她现在假装自己是个死人,还来得及吗?
很显然来不及了。
因为身下那人已经率先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沙哑的颗粒感:
“别起来……”
乔黎大惊失色,心想这个危险的情况,还有心思说这种虎狼之词,别是什么闯入皇宫的变态。
她刚想起身朝人跺几脚,可还未反应过来,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从头顶掠过。
似乎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铮”一声,钉入了身后的墙壁。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乔黎。抬手一摸,却并未感受到疼痛。
这血不是她的。
是身下这人拽她的那一下,手臂替他挡了暗器。
“别动。”男人声音依然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道:“低头!”
经过这一遭,乔黎也不是什么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把脑袋埋下去,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对方胸口上。
果不其然,下一秒又是“嗖嗖”几声,数枝箭矢从不同方向射出,几乎是擦着两人身上飞过,随后钉入四周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乔黎心脏几乎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从业八年有余,开过的锁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危险的时刻也不是没遇到过。
比如给人开保险柜,正开着人家主人回来了,她才知道原先的雇主其实是小偷,而自己眼下百口莫辩,她只得爬窗跑路。
但那种危险和现在这种比起来,简直就是现代社会和原始社会的碰撞,和过家家无异。
不知过了多久,密道里终于安静下来。
乔黎趴在那人身上,能感觉到对方胸腔的起伏,呼吸不算平稳,显然也不是很冷静。
也难怪,这密道里的箭矢跟不要钱似的一顿狂射,给谁能心平气和?
“……能起来了?”身下的人再次开口,这次语气里似乎多了几分无语:
“还是说,你打算在我身上过夜?”
乔黎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撑着要起来,结果黑暗里看不清,手往下一按,正好按在人家的腰上。
那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乔黎赶紧挪开爪子,慌乱中却摸到了对方腰间挂着的一块硬物。
乔黎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假装什么都没碰到,摸索着往旁边挪。
“你……”那人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算了。”
乔黎终于从他身上下来,跌坐在旁边的地上,这才发现这地方逼仄得厉害。
这地方没有任何小窗户,像是某种密室,四周都是石壁,空气并不流通,只有一股子闷久了的难闻气味。
这里没有光亮,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声音感知对方的存在。
“你在这里作甚?”乔黎压低声音问。
对方没回答,反而轻笑了一声:
“我倒想问问你,这深更半夜的,你一个姑娘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乔黎语塞。
她总不能说“我是冷宫妃嫔想越狱结果掉坑里了”吧?
但转念一想,眼前这人半夜出现在废宫密道里,显然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乔黎眼珠一转,轻车熟路地扯出一个怯懦的腔调:
“我是朝华宫负责扫洒的丫鬟,夜里睡不着出来透气,不小心踩空了,就来到了这。”
话还没说完,对方就笑出了声。
那笑声低低的,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朝华宫的丫鬟?朝华宫离这儿少说也得走一刻钟,你们宫里扫撒,扫到这废宫来?”
乔黎:“……”
失策,忘了这茬。
“行了,”那人止住笑,语气淡淡:
“别编了,我不管你是谁,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我们被困住了,还是省省力气,想想怎么出去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人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俩进来的时候都触动了机关,现在身后的门已经封死了,这块地方又是个密室,我刚才摸了一遍,四壁都是整块石板,没有缝隙,如果找不到这出口……”
他顿了顿:“我们可能会困死在这儿。”
乔黎沉默了。
好家伙,自己还没逃出宫呢,就要给别人陪葬了?
那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冷宫里呆着呢。
但船到桥头自然直,乔黎吞了吞口水,还是试图问道:“那你在这多久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两天。”
“两天?!”乔黎差点破了音,就连说出的话都有些发疯起来:“那你不早说,咱们做人就得大意一点,你方才知道我在上面,为什么不出声提醒!”
“我提醒了啊……”那人语气幽幽:“你不是听到了吗?然后就下来了。”
乔乔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感情那奇怪声响是眼前这厮发出的,还美其名曰说是提醒,这明明就是把人往这密室引,简直是冠冕堂皇。
行,算这人嘴皮子利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你身上有没有什么能发光的东西?比如火折子之类的。”她问。
“有。”那人答:“但这地方太密闭,贸然点火,氧气撑不了多久。”
“不需要太久,”乔黎用手指撩起耳畔的碎发:“能让我看清墙上有什么东西就行。”
那人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思考。
黑暗中乔黎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和审视。
片刻后,一声轻响,火光亮起。
乔黎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年轻,约莫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眉目深邃,轮廓冷峻。用现代话来说,他的下颌线条流畅得能当尺子用。
即便此刻脸色略显苍白,身上还带着几分困顿和狼狈,也掩盖不住那股子清贵气韵。
好看。
非常好看。
乔黎给出好评,并默默给这张脸打了个高分,但她目光很快移开,落在他腰间那块令牌上。
火光一闪而过,她只来得及看清两个字——大理。
大理寺。
乔黎脑子里飞速闪过白天那宫女说的话——
“大理寺那位沈少卿,查案查到西苑去了,死了好几个人。”
她心里有了数,但面上不动声色,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目光转向四周。
这密室不大,约莫三四丈,四壁确实是整块的石板,没有门缝,没有窗,彼是火光亮起,他们这才发现正对着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个女子。
绢本设色,工笔细腻,画中人眉目如画,一袭青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奇怪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瞳孔。
只有两团空茫茫的白,如同笼罩了两团雾。
乔黎盯着那双眼睛,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行行好,挑重点看。”那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火折子撑不了多久。”
乔黎回过神来,把手掌凑到火光前,借着那点亮光,看清了掌心的伤疤。
那是一道很小的梅花形凹痕,边缘处还在渗血,显然是方才跌下来时不知在哪蹭破的。
看伤口的深度,应该是手掌摁到了某种凸起。
这伤疤的形状她认识。
“是同心锁。”乔黎道。
之前教她开锁的师傅最爱研究这些工匠古籍,依着他的福,乔里也看过不少失传或者稀少的孤本,也见识到不少古时爱用的锁型。
能记得这同心锁,也是因为这锁颇为独特。
“这门上的机关是同心锁,”乔黎想了想,尽量用简洁的词汇解释:
“这锁只有找到两把钥匙,同时插入两个锁孔才能打开,少一把都打开不了。”
那人瞧着她,目光里似有一丝意外:“你还懂这个?”
“略懂。”乔黎没多解释:“找钥匙吧。应该就在这屋里。”
火折子的光越来越暗,空气里已经开始有发闷的感觉。
两人不再废话,分头在密室里摸索起来。
乔黎径直走向那幅画。
她师傅当年教她开锁时,顺带讲过不少奇门遁甲的玩意儿。
老头儿常说:“锁是死的,人是活的。机关也一样,设计的人总喜欢把东西藏在眼睛最先看到的地方。因为人往往最容易忽略的,就是眼皮子底下。”
画框是红木的,表面光滑,刻了些花卉模样的纹路。
乔黎一寸一寸摸过去,摸到画中女子的衣角时,指尖忽然触到一处微微的凸起。
她心里一动,用指甲轻轻一抠。
“咔哒”一声轻响,画框边缘弹开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躺着一把钥匙。
钥匙是铜质的,通体细长,顶端雕成一朵梅花的形状。
乔黎刚伸手去拿,耳畔骤然又响起破空之声。
“小心!”
身后一股大力袭来,乔黎被人一把摁倒在地,整个人趴在那人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鼻尖全是一股清冽的气息,混着股淡淡的血腥味。
又是几支箭矢从她刚才站的位置飞过,旋即钉进墙壁。
乔黎心脏险些跳出胸腔,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她抬起头,借着不知道哪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见那人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你受伤了?”她问。
“没事。”那人简短回答,却不难听出比方才更加虚弱几分。
火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密室再次陷入黑暗。
乔黎摸索着爬起来,把那把梅花钥匙攥在手里,脑子里飞速转动。
第一把找到了,另一把在哪儿?
她刚想开动脑筋,就听黑暗里传来那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乔黎心里一紧,伸手往旁边摸去,触到那人的手臂,入手一片湿腻。
是血。
“喂,”她压低声音,“你别死啊。”
黑暗里沉默了一瞬,然后响起那人不着调的声音:
“谢谢关心,现在只是有些累,还没到咽气的地步。”
乔黎:“……”
行,还能贫,应该死不了。
她松了口气,下意识把手一松。
那人猝不及防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背撞在墙上——
“轰隆”一声闷响。
墙壁忽然动了。
乔黎眼睁睁看着那面挂着画的墙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一道暗门,门后是一间更小的密室,两盏长明灯自动燃起,将里面照得亮如白昼。
密室正中,是一尊真人大小的人偶。
女子装束,眉目如画,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却不难看出,和方才那幅画上的女子,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不再是空茫茫的白,而是用黑曜石镶嵌而成,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直直地盯着前方,仿佛活过来一般。
乔黎被这么一盯,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她身边那人却忽然开口,语气里似有几分犹疑: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