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来得突然,沈毓黎愣了一瞬。
不过心仪倒谈不上,人选却是有一个——陆叙。
梦中,他的官服一路由青变紫,最终变成鲜艳的绯红,就那般一步步爬至百官之首,而后俾睨身后人。
可说到底,她只在梦中瞧见过几次他的脸,依稀能辨得出是个容貌颇俊的男子,可现实中二人如今可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但机不可失,父亲既开了这个口,她索性便将心中所想尽数抖落出来。
“女儿心中确实有个人选,可……”
见她犹犹豫豫、欲言又止,半天吐不出来一句明白话,沈砚急声追问:“可是如何?沅沅,你且说无妨,只要你欢喜,其余之事都无需多虑。”
金婉也附声道:“是了沅沅,你父亲说得不错,我太师府的嫡女,自问配得上世间所有儿郎,纵眼整个衡都,任谁……”
话没说完,金婉忽地想到什么似的,与沈砚对视了一眼,都噤声不语了。
须臾沉默,还是沈毓黎率先打破这沉寂的氛围,“女儿心中之人,名为陆叙。”
听到这个名字,二人如释重负,长舒了口气,笑着追问:“这陆叙年岁几何?门第如何?可居官职?父母可都尚在?有无兄弟姊妹?”
一连串的问题砸了下来,听得沈毓黎脑袋发胀,好在她先前派人提前打听过了,因此答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年岁二十有一,出身寒素,官至内阁中书,母尚在但卧病,有一幼弟。”
她每说一句,沈砚和金婉上扬的嘴角就愈沉一点,终是彻底一黑。
简而言之,这陆叙是既没背景也没前景,家中还有卧床老母和一幼弟——差得不能再差。怪不得他二十有一了都未曾娶妻,到底是多想不开的人家才愿意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这等破落户。
沈砚吹须瞪目,一口回绝道:“此事莫要再提。”
沈毓黎不依了,站起身,道:“我知父亲母亲一时很难接受,可他尚且年轻,如今这般不代表日后也会这般,万一、万一……”
万一他日后能成为首辅呢?
斟酌再三,她还是把后面的话缩了回去。别提爹娘不会信了,就连她自己都生出几分不真切之感。
“总之,女儿就是心悦他,非他不嫁!”
水榭上的伶人收了水袖,弦音骤歇,曲音与人言一齐戛然而止,四方只剩下风吹荷叶的簌簌轻响。
沈砚没料到沈毓黎会这么说,半白眉头拧成麻绳,心底对这个陆叙是又恨又恼:他好端端的女儿,怎的偏偏被这种人勾了魂去。
正欲开口,却听得一道轻快有力的脚步踏着遍地卵石行了过来。
谢珩今日换了一身月青兰草纹交领纱,墨发以一支羊脂玉束起,腰间沉香绦带垂和玉璜配,走起路来,偶有玉振之声。
几人正欲行礼,谢珩抢先一步开口:“沈师、夫人不必多礼,此处并无外人,何必客气。”
话是这么说,老顽固还是周周全全地行了一礼。
用沈砚的话说,便是“君臣为本,师生为末。储君之礼,不可无。”
可沈毓黎显然没有心思琢磨这些,她心里现在唯有一个念头:嫁给陆叙。
她想起今日问及陆叙的官员所言,现下看到谢珩更是犹如见到一根救命稻草,当即瘪着嘴朝他行去了。
“阿珩哥哥,来的正好,你快些替我向爹娘说几句公道话,再这般下去,恐怕这沈府日后是再没有沅沅的落足之地了……”
她抽涕着嘤嘤几声,拿起帕子在玉净的脸上左右拭了两下,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要不是谢珩看到她哭了半天都没挤出一滴水珠,差点也要被她骗过去了。
沈砚气得不行,道:“胡说什么呢,什么公道不公道,你这丫头,谁又委屈你了?”
“可不就是委屈我了!”沈毓黎转过身不去看沈砚火冒三丈的眼睛,直往谢珩身上钻。谢珩看着跟前咫尺之距的少女,唇弯上翘。
沈毓黎秉着做戏做全套的原则,演着演着,就连她自己也信了。情到深处,一行清泪从她眶里滑落,线断般坠于地上,晕出点点水斑。
她攥着胸口,凄声质问:“阿珩哥哥你给评评理,沅沅只不过是想和自己心悦的男子在一起,这有什么错?为何爹娘偏是不允?”
“记得草桥两结拜,同窗共读三长载。情投意合相敬爱,我此心早许你梁山伯……怎奈是,父命难违,已许马家郎……”
荷风穿过碧波,戏台上丝竹又缓缓起调,伶人唱腔悲惋,唱的正是《梁祝》里最断肠的楼台会一折。沈毓黎心想,祝英台嫁不了梁山伯,她嫁不成陆叙,真真是同病相怜了。
沈砚本就心烦意乱,又听得这不符时宜的曲目,倏然拍案叫停,“都别唱了!”
早不唱晚不唱,偏偏这个时候唱,还嫌不够乱吗?
沈毓黎却没打算作罢,又顺势添了一把火:“莫非爹娘当真要让我和祝英台一样玉碎香埋才肯松口吗?”
这话一出,就连一旁的谢珩都有些站不住了。他急促吸了一口气,而后转过身,退后几步,接连咳嗽了好些声才停下。
沈砚目光看向谢珩,关切询问:“殿下,您没事吧!”
怎的他做父亲的尚未如何,太子殿下却比他早一步气出点毛病来。
“无碍。”谢珩一手按住胸口,回过身对上沈毓黎漾漾的眸子,神情依是往常那般和风煦日,但细细发现,一贯清明的眸子里布了几丝血线。
金婉柔声劝道:“沅沅,嫁给自己心悦的人本没有错。可你怎知对方也对你有意?”
先前她只顾自己所想,却从未问过陆叙愿不愿意。经母亲这么一点,这才想起这一层。
金婉见沈毓黎愣神,知道是说进了她心底,继而劝道:“这陆叙已二十有一,家世再不济也是在阁里当差的,保不齐有与他瞧对眼的姑娘,定有婚约也不无可能。沅沅若是强求,倒让他成了梁山伯了。”
沈毓黎捂着头,不愿听,也不敢想。
如若陆叙早已有了心仪的姑娘,那她该如何——不对,爹、娘、兄嫂……偌大沈府该当如何?
嫁给陆叙,自始至终不过是为了一个“活”字。
梦境告知她日后会发生何事,却唯独只给她留下陆叙这一个破局之法。如若不能得到陆叙的真心,就算能如偿嫁与他,又能如何?他非但不会出手相救,甚至还会怨恨她毁了他的姻亲,届时沈府没落,官居首辅的陆叙不踩几脚都算他仁义。
难不成真要眼睁睁看着梦里的一切重演,看着沈府一朝破败,亲人枉死,看着自己被梦中人囚于樊笼,最后死于非命?
她不是未曾想过从那梦中之人下手,可她无法看清他的脸,仅记得他腰腹部靠脊背处的那枚红痣——这如何查?
想着想着,泪水自上而下淌至尖尖的下巴,俄而浸入襟里,染湿一片薄纱。皓齿咬着红唇,不住抽噎,最后竟是再也抑制不住,哭出声来。
她哭得过于凄惨,以至于沈砚都有些怀疑自己是否活到头了,若他死了,只怕也未必有此刻这般伤心。
但他最看不得的便是沈毓黎的哭,于是好言相劝道:“沅沅,别哭了,爹给你打听打听还不行吗?”
沈毓黎持着几分怀疑,哽咽询问:“果真吗?”
“爹何时骗过你?若是这陆叙行止无暇,帷簿无惭,纵是一介从七品小官,爹也竭心为你谋图。”
许久未言的谢珩道:“陆叙调来衡都不久,并无婚配。至于有无心仪的姑娘,孤不知。”
“这么说,我还有机会。”沈毓黎泛着泪的眸里燃起点点微光。虽是模棱两可的回答,但总比先前预想的好了太多。既无婚配,亦入皇城不久,这几日还屡被谢珩传唤议事——最重要的是后者。
谢珩看着温和,为政却不容有半点马虎。听闻他曾为中州水患一事,连议三日未进粒米,生生把自己累到晕厥,好生将养了半月才恢复。这陆叙落在他手里,想必是早出晚归,也无甚机会接触别的女子。
“阿珩哥哥待沅沅的事这般上心,沅沅都不知以何为报了。”
谢珩指心触着少女滚烫的泪水,指尖被这股暖意由寒凉炙得温热,面上一如既往地挂着得体笑意:“沅沅喜欢之人,孤自是应当放在心上。”
*
日轮西倾,暑热稍敛。因是夏日,天还算明了,白日灼人的明光淡化至融融暖霭,挟着缕缕凉风,翻起一页页册扉。
案头堆满题本与诰稿,隙里,其人清癯秀雅,执管不缀,有墨泻于青锻袍上,也未有察觉。
庭下尚留当值小吏,见满阁人散,独他还埋首卷册,便轻步上前问道:“陆大人,诸位大人皆已归府,您也早些回去吧。”
陆叙放下朱笔,呼了一口气,礼回道:“尚有两页诰敕待缮,明日需得呈递,不必管我。”
小吏点头退下,陆叙透窗远眺,天帘已点起碎碎星光。已记不清这是此旬第几次这般晚回去了,原是数人分掌的诸事,不知怎的,一桩一件尽数压到了他的头上。
自那日从东宫回阁后,他便心中暗忖。太子殿下颙颙卬卬,君子之风令闻令望,而他不过是个微末小官,无凭无景,如何能引得他的垂察,亦不知是福是祸。
不多时,东宫又有近侍来传,陆叙看着满案卷册,苦笑一声——怕是祸了。
随侍转过几重殿庑,行至东宫侧殿,整衣敛襟,方才启帘而入。
太子朝服未褪,玄色锦袍上龙纹盘绣,墨冠端正,斜倚在金楠书案旁,目光缓缓向他抬来。
陆叙趋至案前三尺处,一揖至地,端正行礼,“臣陆叙,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谢珩微微抬手,声音清缓,“近来堇都发旱,四方陈情、奏报书信不绝,这一干要紧文移,孤思来想去交由你最为合适,故而这几日辛苦你了。”
一如既往春风化雨的口吻,这等关切体贴的问候,陆叙心中一暖,连忙回话:“能为殿下分忧,是臣之幸。”
谢珩看向整个头都贴向地面的男子,指尖轻轻敲击案间,略一停顿后,开门见山问:“明书,孤且问你,你可想迁擢?”
陆叙把头埋得更低,心中也有了大抵的猜测。他没有细想缘由,因为他切切实实需要往上爬,只有这样,母亲的病才有更多转圜的余地,胞弟日后也能多几分选择。
而此刻,天阶摆到了他面前。
陆叙略一沉吟,道:“士之入仕,谁不愿得展才智,臣固所愿也。”
听到这番答复,谢珩唇角轻扬,目光流转,终在书案右上方的一角停下,那里端正摆着一方紫檀木匣。眼底闪过一抹温芒,转瞬即逝。
他颔首轻言:“好,既有此心,便要经得起历练。堇都的旱情你也知晓,孤欲遣你前去此地,你可愿意?”
“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