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靡之音隔着几处院落传入揽毓苑,临窗设一张花梨木矮几,其上置一方楸木棋枰。一只素净纤细的手拈起白子,凝于空中许久,方才缓缓落下。
日子如流水般淌了过去,自上次与谢珩分别已过去了七日,沈毓黎却一丁点儿信都没收到。非但如此,她好几次去官员下朝的必经之路遇他,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她甚至有些怀疑,他是在故意避着她。
可……为什么?从小到大,小到平日里的吃穿用行,大至天上的繁星皓月,不夸张地说,但凡是她想要之物,他皆会二话不说亲手奉上。可这次她都这般求他,他嘴上也同意了,却仍是半点回应都不予。到底是做了没成,还是他压根就没去做?
她想得有些许头疼,唤来翠雨收了棋枰。原先碍于女子闺训,想着私见外男实为不妥,故才未曾亲自去寻。但此事一日不成,梦中景便如横颈刀,终日悬在她的脖颈处,不知何时便会刎了她的脖,要了她的命。
她断不能就此坐以待毙,甫一思索,挑了件浅蓝色绡衫,乘马车便往皇城去。
皇城阙外候驾坪处,青石平整,百官车马多暂泊于此。道二侧植两行古槐,开得正是时候。簇簇素白垂落,时而有瓣瓣被暑风卷起,飘至空中又跌至埃底,再不见了踪影。
淡淡槐香遂着半掩的帘子,钻入沈毓黎的鼻子里,她微抬纤手碰了碰鼻头。
见不到谢珩,还见不到陆叙了吗?谢珩日理万机,勤政仁心,为众官表率,忙,她可以理解;可这陆叙,如今不过是个内阁中书,说句难听的,不过是个闲杂人等,她就不信碰不到。
辰时钟落,散朝,百官依次离殿,自栋华门而出,绯紫青袍络绎不绝,纷纷登车离去。
沈毓黎由卯时待到巳时,眼见御道上人愈来愈少,终是抑不住了。和翠雨简单说了两句后,小丫鬟瞬间明意,噙着笑意拦下一位约莫三十年岁的青袍官员。
翠雨微微屈膝,道:“大人且留步,冒昧一问,敢问大人可知陆明书陆大人现下是否还在内阁档库?”
陆叙,字明书。
听到这个名字,官员蹙眉抬眼打量了来人一番,只见其着一身青碧襦裙,并无繁复绣彩,却裁剪得体,虽是奴婢衣衫,却仅一眼便能瞧出是大家府里教养出来的人。
他立刻敛了敷衍神色,清嗓正色答道:“陆大人这几日下朝后便被太子殿下唤去东宫,说有要事相商,其余之事,恕下官无力得知。”
这话被马车里的沈毓黎听了个真切。原是这样,谢珩为了她的嫁娶之事竟如此上心,甚至日日叫来陆叙谈说此事,如此费心费力,自己先前却那般误会他,心里顿时有些恼愧,决定找机会当面向他道谢。
这么一想,脖间的横刀似乎又离她远了不少。
正值巳时,时辰尚早,太阳只升了半边,阳光自御道恣洒至候驾坪,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沈毓黎心中念及道谢一事,略一思索,便命人调转车头,朝着皇城反方向驶去。
车轮辘辘,马车缓缓驶离皇城,身后明黄赤红宫阙与素白古槐渐渐远了,两道官宅渐少,临街楼宇却矗然密起。各式铺楼依次排开,酒幌、布招、木匾满目琳琅,往来行人如织,马车一路向前,终驶入玉河街。
此处乃是衡都最为繁盛之处,街边设歇马台,车夫跳下车板,搬下轿凳放好,将马拴在靠右一侧。对侧是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立,鎏金匾额醒目非常,正是京都最负盛名的文房肆——“松竹斋”。
翠雨和明兰先行离了车,趋至车边,便去扶沈毓黎,伸手轻护她身侧,“小姐仔细。”
沈毓黎踏下马车站定,一霎晃了神。她鲜少出门,这么多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几次出门,还是谢珩跟父亲寻了几个由头,才将她“顺”了出去。彼时的他卸去太子的重担,她也褪去太师嫡女的身份,二人就同这民间百姓中的寻常兄妹般,她闹他笑,好不快活。
犹记起那时那年那场雪,皑皑白雪掩没了整片衡都城。她冒着被父亲冠上诸如“大逆不道”、“毫无闺秀作态”等名头的风险,没带任何下人,踩着他的肩翻出了沈府。
雪下了三天,四处渺雾缭绕,地里的积雪已至膝高。谢珩走在前面,将高高的积雪踩成深深的脚印,她踏着他的步子,跟在他身后。他走得极慢极缓,一步一回头地看她,似是生怕她摔倒或跟丢。
那时的她心想,不至于吧……她有那般蠢吗?
可是事实却没有叫她失望。走着走着,她脚步一浮,一个踉跄,竟直晃晃地向前摔去。眼见就要摔至地上,谢珩一个箭步,攥住她的腕,轻轻翻转,便被他拉至身上。
他的背重重砸在地上,却没叫疼,只直勾勾地看她。
“哥哥,你有没有事啊……”口中呼出的热气一瞬间化成霜,她既害怕又内疚,眼泪顺着面颊断了线地往下掉,掉在半空中便随寒风散了。
谢珩不厌其烦地替她拭去越擦越多的泪珠,柔声宽慰:“沅沅,哥哥没事,你别哭。”
如今年岁渐长,他日日忙于政务,她亦年至及笄,二人便再不能如当年那般行径。
真想和他再看一场雪啊,她想。
“小姐,进去吗?”明兰见她想得出神,提醒道。
被这么一点,沈毓黎立马想起此行目的,道:“嗯。”
谢珩位处东宫,送他之物必不能短。金银配饰最是不缺,她便只能从文房四宝中下手,择良物而赠。
踏入松竹斋,淡淡的松烟墨香扑面而来。店内好几排花梨木博古架次第而立,架上分格陈列湖笔、徽墨、端砚及各色笺纸。
店家是个约莫五旬的老者,须发微染霜色,一身素灰直裰,见她进来,笑着便迎了上去。
“小姐是要看些什么?笔墨纸砚,本店应有尽有。说句王婆卖瓜的话,衡都城有不少像您这般的贵人都常来本店光顾。”
沈毓黎目光逐一过架上之物,细眉微拧,摇头道:“架中物,尚且不合我心,不知店家可还有别的珍藏?”
“这……”老者笑容一滞,似有难言之隐。翠雨上前一步,敛衽一礼,道:“店家只管取来便是,我家小姐只求好物,银钱自不是问题。”
老者闻言,便也不再纠结,“小姐且在此候着,老夫去去就回。”说罢转身快步行入内室,不多时,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行至台前。
匣身小巧方正,木色沉紫,未缀任何雕饰却不失雅贵,一看便觉内里之物并非俗物。老者小心掀开匣盖,匣内铺一层浅白软绒,当中静静卧着一锭墨。墨色黝黑如沉玉,质地细密,有浅淡墨香扑鼻弥出。
老者抬手侧身,介绍道:“小姐请看,这便是我店压箱底的珍藏,寻常是绝不会拿出来示人的。”
沈毓黎指尖悬在匣外,并未触碰,只凝眸细看片刻,声色清浅:“烦请店家说说此墨。”
“此墨乃徽州黄山古松之烟所制,是十年前的老墨,胶料以鹿皮熬成,精工捶捣数日不歇,方能铸成一锭。研墨之时细腻顺滑,以此墨著字,经久不坏。”
他顿了顿,续道:“此墨产量极少,小店费劲周折才得此一锭,今日若非小姐您这般的贵客大驾光临,我是定然不会拿出来的。”
沈毓黎闻言,当即明白其言外之意,询价道:“不知此墨作价几何?”
老者微微躬身,拱手回道:“回小姐的话,此墨作价五百两。”
寻常二三百两已然可觅得一方上等珍品古砚,此砚五百两,拿去赠与谢珩,倒也算能勉强拿得出手。
沈毓黎神色不动,侧首看向身侧明兰,明兰心领神会,取出银票置于柜台上,道:“店家,便取这一锭。”
老者心中大喜,连忙应下,小心合上匣盖:“好,好!小的这便为小姐包好。”说罢,他寻来素色锦帛,细细裹着匣子,递将过来。
从松竹斋走出已是巳时过半,太阳已爬至正顶,空气中热流涌动,晃出一道道虚型浪波,融得人都快要融化。沈毓黎不再停留,车夫解了缰绳便往沈府驱。
“渔樵同话旧繁华,短梦寥寥记不差;曾恨红笺衔燕子,偏怜素扇染桃花。”
沈毓黎沿檐廊徐行,一路穿过穿堂,便听得几道悠悠唱腔漫了上来,唱的是沈砚平日里最爱听的《桃花扇》,不用猜便知是父亲又请了戏班子来府里搭台。她原想当做没听见偷溜回揽毓苑,却听得远远几声清咳,这下便是想装都装不成了。
至垂花门行至后花园水榭戏台,戏台四面环水,置于莲花池上。观戏处在对岸的临水阁,阁内设一张美人榻,临阑凭水,正对水面戏台。
沈砚正斜倚在美人榻上,夫人金氏坐旁侧雕花软椅,见她来了,笑唤:“沅沅。”
沈毓黎垂首问安:“父亲、母亲。”
沈砚却未曾转身看她,只拈起矮几上剥好的莲子,也不觉得苦,一粒粒往嘴里送。旦角咿咿呀呀又唱了好半晌,照得沈毓黎腿都有些酸了,他才睇了她一眼,施施然开口:“去哪儿了?”
得,什么都瞒不过沈太师的眼睛。
沈毓黎答道:“回父亲的话,去了玉河街,挑了块好墨,打算送与阿珩哥哥。”
这句是实话,至于别的……他就算问了,她也不会如实说。
沈砚脸色一沉,道:“说了多少次,君臣有别,你须称呼太子为殿下。此等称谓,成何体统?”
沈毓黎偏过头不去看他,露出白净的脖颈。谢珩本人都未有什么意见,他这个老顽固太师倒是有,不过她才不会管,这么多年她都唤下来了,哪能说改口就改口。
沈砚见她又把自己所言当作耳旁风,却是拿她一点儿法子都没有。这丫头看着柔和宁静,可脾气上来了是谁也拉不住,犟得简直十头牛都拉不回,索性也不再劝。
“罢了,念你一片好心,不过日后出行切记要提前告知府上。像今日这般只带两位侍卫出行,倘若出了什么差池,你要你娘怎么活?”
太师沈砚与夫人金氏伉俪情深,膝下育有一儿两女。长子沈霄不喜舞文弄墨,从戎多年,妻为镇国副将李凯嫡女李云开;嫡长女沈梦早年出阁,夫君乃是翰林院编修章节律。
如此便是极好,谁料太师年近四旬,夫人竟再度有孕,此番生产凶险万分,几乎是于鬼门关走了一遭,方才诞下嫡次女——沈毓黎。
沈毓黎生来便体质孱弱,据说三岁那年凛冬,她着了一场风寒,高烧不止,府医摇头断言活不过当夜。全府上下手足无措之时,彼时七岁的三皇子谢珩跪在殿前,恳求圣上为她支来了各路宫医。可来者皆是无能为力,众人都以为她熬不过来了,谁料小小的她竟凭着吊着的一口气缓了过来,还硬生生吊到了今日,夫妻二人也因此格外疼惜。
心知父亲是在担忧自己的安危,沈毓黎乖巧点头:“女儿知道了。”
“快别站着了,沅沅,到娘这里来。”金婉拉着她的手坐下,看着沈毓黎的脸,是越看越欢喜。她的沅沅这般乖巧明理,出落得还如此水灵,若可以,她是真想把她一辈子都养在府里。
沈砚对他这个小女儿向来是能多宠便多宠,见她服了软,也不好多说什么,从榻上坐起身,岔开了话题,试探问道:“沅沅,你今年也十六有七了吧?”
见沈毓黎点头,沈砚抚着半白的胡子,引出正题:“婚嫁之事贵在趁早,女子及笄后便要说亲。沅沅呐,这衡都城好男儿本就不多,就好比是架上的货物,若晚了些,怕是全被别人拣了去了。跟为父说说,你是喜欢容貌上等些的呢,还是门第清贵些的……”
“或者说,你心底已有什么心仪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