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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理寺少卿

而这一切的一切,还要从头说起。

彼时的闻昭正坐立难安,耳边传来夏桂芝絮絮叨叨的叮嘱:“待会去了人家府邸切记莫要乱说话,只将你父亲的事情告予他即可。实在不行就回来,别惹恼了人家,听说那大人脾气可大了……”

闻昭的手指无意识的搅动,眼底是掩不住的慌张:“阿娘,若是他们不给我进去,我没有见到大人怎么办?”

夏桂芝拿着簪子的手微微一顿:“那便回来,你父亲那边只能再想办法了。”她皱了皱眉,“本该我亲自去,奈何身子如此不争气,一激动便咳个不停……”

她又将一木箱递给她:“这个带着,见上面后,无论事成与否,一定要把它交到大人手上。”

手中的木箱沉的让闻昭拿的吃力,她正想开口询问,却见夏桂芝紧紧盯着木箱,思索一会儿后又道:“不成,不成,太少了。春桃!春桃!将我那和田青白玉籽料拿来咳咳咳——”

“阿娘!”夏桂芝的话还未说完,忽然激烈的咳嗽起来,将闻昭吓了一跳,赶忙把木箱放在一旁桌子上,去替她顺背,“大夫不是说您这病已经好多了吗,如今怎的又咳成这样。”

夏桂芝捂着手帕咳了好一会,方才虚弱开口:“无事,许是这阵子累到了。”

见一旁的女儿满心满眼都在担忧的望着自己,她的眼底不禁柔软了几分:“只是可怜了我的昭儿,如花般的年纪,硬生生被耽搁了。”

“您别这么说……”

她定定的瞧着闻昭的眼睛,最近这孩子似是转了性子般,就连府上的丫头都说,姑娘变得奇怪,连沐浴都不让服侍,只道是不自在。想来也是受了府上的打击。

大理寺少卿为人狠厉,又是天子近臣。往日小小的刘文华就能在扬州富商间耀武扬威,也不知今日昭儿前去求见会不会被人蹉跎。

隐忍不舍的眸子朝自己看来,闻昭不懂,可看到那张脸后,心脏又忍不住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夏桂芝忽的掩面啜泣起来,她就这一个孩子,自小养身边,样貌生的好,性格也好,长这么大便没让她操过心。原本还打算过几天叫媒人给她想看夫家,从此顺遂一生,只是,只是……

“昭儿,是为娘对不住你……”

闻昭心底也不是滋味,想开口安抚几句,春桃却已然将和田玉拿了过来,用一木盒装着。

“夫人,姑娘,外头车夫到了。”春桃提醒着。

夏桂芝擦了擦眼泪,平复好心情,让春桃将木盒交到闻昭的手里:“走吧,我送你出去,千万记住我说的话,路上当心……”

闻昭皆一一点头应下。

马车行驶的很快,闻昭掀开窗帘,窗外熙来攘往,酒旗招展,可于她而言只觉陌生。

想起刚刚出门前的种种,闻昭只觉这次拜访凶多吉少。她重重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的遭遇宛如梦境般玄幻。

一个多月前,闻昭还只是一个高中生,刚刚过完自己的十八岁生日,每天担心最多的也就是数学为什么又没考好,单词没背完明天默写又要被留下。

可仅仅是一觉睡醒,她就穿越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时代,天知道她为了适应没有手机的日子有多难。可还没有等她找到回家的办法,闻府却又遭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父亲入狱,恐遭绞刑,家中金银细软全部没收充公。再是母亲夏氏忧思成疾,思虑过度,终于病倒。饶是闻昭再想铁石心肠,面对那张与爸爸一模一样的脸,到底狠不下心不管不顾。

也不知是否是上天垂怜,让她在异世也能见到自己的亲人。她穿越而来后就发现这家中父母,庶妹的模样,皆与现代亲身家人无异。她甚至想过是否全家一同穿越了,试探到最后也只是嘲笑自己的天真,除了长相,全然陌生。

闻昭忍不住在心底怨恨,为何是她,为何偏偏是她穿越。她尝试了很多办法,寻死,去寺庙找看透天机的和尚,穿越小说她又不是没看过,可怎么到她这就通通行不通。

她的双手不自觉的绞着衣角,布料被揉成一团。家,她是一定要回的,闻府这些事……闻昭的脑海中闪过很多张脸,在还没有找到回家的方法之前,她还是想尽力帮一些。

余光瞥见放在一旁的木箱,木盒里装的是和田玉她知道,只是这木箱……她缓缓打开盖子,却见里头赫然是白花花的银子,怪不得这么重!

闻昭赶忙将盖子盖上,把木箱和盒子一并抱到了怀里,生怕磕到了哪里。

马车很快停在了张府门前,一路上闻昭的心都是揪着的,下车时她的腿甚至有些软。

高官的府邸果然气派,听闻他还只是来扬州巡查,便住着这么大的房子,也不知自己在京城的家究竟有多大。

门口站着两个护卫,高大威猛,凶神恶煞。

她抱着一盒沉甸甸的银子在远处踱步犹豫,打量了好一会,垂着头慢吞吞走到门口,学着之前夏桂芝的样子:“两位哥儿,天,天热辛苦了,这点银子给二位吃酒,还望不要嫌弃。”第一次说这种话,闻昭僵硬的扯着嘴角,想要将荷包塞去他们手上。

谁料那二人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竟看都不看她,直接无视了。

闻昭的笑容僵在脸上,手就这么落在半空中,她感觉到热意一寸一寸的爬到脸上,烧的火辣辣的烫。

正当这时,府邸大门打开了,从里走出来一个年岁稍大的人,穿着低调朴素,闻昭看出他的布料不凡,想来是管家,或是府上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

“姑娘您安好,给您陪不是了,只是我家爷尚未归家,您还请回去吧。”

王译眼睛笑眯眯的,端的是一副恭敬模样,可也同那两个侍卫一样,不正眼瞧人。

闻昭此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今日若是见不到那大理寺少卿,等来日就比登天还难了。

她闭了闭眼,心一横,左右不过是说几句话,全当是一场梦了,早晚都要离开的。

于是王译就听到眼前这小娘子,突然间撒起泼来:“您行行好,我只在这里等着,不会扰了府上清净。”

王译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往日那些人听到他说这话都知趣的离开,也不知这是谁家的丫头,这么不识礼数,竟还强留在此。大爷贵为大理寺少卿,若是每个人都如此般拜见,他还要不要休息了。

他皱起眉头,眼里的嫌弃不言而喻:“姑娘莫要为难我了,大爷还未归来,您若再不走,我可要寻奴仆将你赶去了。”

闻昭刚想争辩,却听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和车轱辘的声音。

她不由的回过头去看。

暮色里,一辆马车正从巷口驶来。车身朴素,无纹无饰,车帷都是阴沉沉的黑。

马车在门口停住,驾车的小厮翻身下车,快步绕到车旁,从车后取下一只矮凳,端正的摆在车辕下方。车帘掀开,那人踩着矮凳下车,动作利落。身着玄黑色长袍,身量高大,鬓若刀裁,气宇轩昂。眉眼间带着些许戾气,举手投足尽显久居官场的威严。

与闻昭预想中的不同,身居高位的大理寺少卿,居然如此年轻。

原本还待在台阶上的王译,此时早已挤开闻昭来到了那人的面前,腰弯的极低:“爷,您可算回来了。”

“嗯。”他的嗓音低沉浑厚。

只需一眼,闻昭心里就打起了退堂鼓,也许她们一开始就错了,这人真会同意交易吗。

她的手心泛起了汗,大脑飞速运转,在心里思索着该怎么开口才显得有礼,却听那厢先开口问道:“不知今日到访,所谓何事?”

闻昭握着木箱的手紧了紧:“大人,民女今日前来,是为刘文华受贿一案辩解,家父并未主动行贿,此事另有蹊跷。”

他轻轻扫了一眼闻昭:“是刘文华一案的涉事人员?”

闻昭点点头,小心打量着他的神情,心里盘算着若是被拒绝,该如何死皮赖脸的留下,却见此人微微拧眉,沉声道:“王译,将人带进来。”

同,同意了?闻昭错愕的抬起头,那人已大步踏入了府中。

“姑娘,且随奴来吧。”王译斜眼看她,未等她反应过来,便先跟随主子进去了。

闻昭咽了咽口水,仰头望了望巍峨的建筑,胆战心惊的快步跟上王译。进了朱红正门,金辉洒落门庭,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好不气派。

院内各处尽显奢华,闻昭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她看了看手中的木箱和怀里的木盒,明明出门时还觉沉重,此时怎么拎起来轻飘飘的了。

王译将她引到正厅后,还未退下,便看一旁的闻昭弯了弯腰,行了一礼:“大人安好。”

话音一落,王译就变了脸色,大斥道:“还不快快跪下。”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竟连这点规矩也没有。

骤然被人训斥,闻昭吓了一跳,行礼还得下跪?又不是跪皇帝,哪来这么多毫无人性的规矩。

不过人在他府不得不低头,闻昭迟疑了几瞬后便缓慢僵硬的跪下:“大人安好。”

这次的声音小了很多,张珩之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的太师椅,冷淡睥睨着面前的女孩:“起来吧,什么事。”

闻昭起身站在中央,小心翼翼的将事情的原委诉说:“此案全乃织染局大使刘文华所为,他被查出受贿后,为自保,将责任全部推给闻诚,伪造闻诚主动行贿胁迫的证据。家父是被迫行贿,若不是因为刘文华,怎会被误判绞刑?”

闻昭口中的闻诚,便是她穿越而来后的父亲,本是一介小布商,三年前行贿刘文华,拿到扬州府衙的布料订单。因做官府生意,水涨船高,越做越大,开了四间“闻记布庄”,当地富户盐商都来找他。

原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充分,可闻昭哪里知晓,从小就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她,官话可以学可以改,只是骨子里的那点自尊却是实打实在的。

张珩之抚了抚拇指上的玉扳指,默不作声的抬眼打量着她。他见过太多的人求他办事,到了他这个位置,身边最不缺的就是阿谀奉承之人。眼前这个女孩,看起来该有十七八岁,单薄的脊背却直挺挺的不肯弯下半分。

“大人,此事全然是那刘文华胡乱瞎扯,家父是遭人冤枉啊。”闻昭说了很多,却见张珩之沉默不语,心里属实没底。

王译站在后面,眼睛却是目不转睛的瞧着那边,原已准备上前赶人的他,见自家爷这幅模样,嘴里将送客的话悄悄咽了下去,心里很是诧异:大爷何时如此通情达理了?竟也开始对这些琐事感兴趣。

屋内静的仿若掉跟针都能听见,闻昭的鼻尖都冒出了细汗。

张珩之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说了这么多,证据呢?”

闻昭对上他的眼睛:“证据便是我父亲,您将我父亲与刘文华当堂对峙,一定能够水落石出。”

“可你父亲给刘文华送了五百两银子,这是事实。”

闻昭急忙道:“那是刘文华暗示的,即使如此,我父亲也不该被判——”

“此事你先前已经说过了。”张珩之打断她,“刘文华一案本官略有耳闻,供词确实对不上。”

闻昭有些转不过弯:“那……那大人为何不判?”

张珩之眯了眯眼,目光如炬地紧盯着她瓷白的面庞:“你父亲不过一介小小商户,刘文华却已为官十余载,你且告诉爷,爷凭何要帮你。”

闻昭呆愣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

这是问她要好处呢,还当他是为民的好官,到头来官场都一个样。赶忙将手中的木箱和木盒,双手递过去给张珩之:“大人,小小薄礼,还请大人笑纳,莫要嫌弃才是。”

这里面是什么,张珩之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大抵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的谄媚显得格外僵硬,让人看了又可怜又好笑。

可这不够。

视线从她有些苍白的脸滑到握紧木箱的手,又回到那双倔强的眼睛上。求人便要有求人的样子,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凭什么腰杆挺直把银子一送就了事。

他轻嗤一声,语气颇有些冷:“爷缺你那点银子?”